番外一(2/2)
而河神的面容,始终不曾变动分毫,一如既往的清冷无情,像是站在高处俯览蝼蚁的神灵。
“我想,所有被献祭的人,都不会想来到这里。”良善似乎受了风寒,出口的声音很是嘶哑,一句话后,便引发了连声的咳嗽。
洛图动了动指尖,扇贝床旁飞来一盏绿壶,里面盛着温热的汤药,悬在了良善面前,然而良善并没有接下这壶味道奇怪的药汤。
洛图轻笑道:“你在怨怪我?你觉得我是邪神?”
“不敢。”良善绕过面前的绿壶起身,披上衣架上备好的纱衣,至河神面前,道:“但是河神大人,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残忍吗?”
少年鲜衣怒马,不卑不亢,自有一番风韵,哪怕面上犹带病容,也撼动不了他丝毫俊朗,反而平添了一丝清柔。
洛图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整理睡乱的额发,温柔万分:“人命卑贱如蚁,我愿意收蚂蚁当供奉,难道不算得上一件仁慈的事吗?”
这个时候,良善真心觉得前人有句话说得好,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河底的这段日子,洛图并没有限制良善的行动,对他很是包容,用丰盛美味的食物招待他,用最舒适的房间安置他,与其说他是一个贡品,不如说他是河神的贵客。
良善总觉得,洛图通过他,像是在看另一个人,这让他很是不舒服,但情形没允许他去细究异常的心理,他开始寻找这些年来被投入河中的少男少女到哪里去了。
如果洛图不想让他知道,那么他就算呆在河里找一辈子估计也寻不到,但相反的是,他寻找的过程十分顺利,就差有人走在前面为他引路。
良善永远也忘不了,当他推开沉重的铁门看到暗牢内的情景——遍地堆放的尸骨有新有旧,最新鲜的尸骨上面的血肉还没被腐蚀干净,狰狞可怖让人误以为是人间地狱。
恶臭味扑面而来,良善忍着胃里的翻腾迈进牢房,想要给这遍地的尸骨盖上黄土,入土为安。
“你看起来很愤怒?”身后突然传来幽幽的声音,仿佛幽冥般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气息紧贴着脖颈拂过,激起大片鸡皮疙瘩。
良善觉得仿佛被毒蛇的杏子舔过般,快速离远了些,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邪神,无需语言便回答了洛图的问话。
“那你看看他们,会不会开心一点?”
洛图让开了步子,良善这才发现他的身后瞪大眼死不瞑目的三位至亲,七窍流血,面上还留存着死亡前一刻的惊恐,此时正死死瞪着良善。
“娘亲!父亲!”一阵眩晕袭来,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良善几乎站立不稳,跌跌撞撞跑过去,却又不敢再前进一步。
“他们为了你哥哥而抛弃你,现在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你难道不觉得开心吗?”无情无心的河神,这样问他。
良善一拳狠狠朝着他那张毫无瑕疵的脸砸去,几乎倾尽了他此时全部的力量,但那一拳还没接触到洛图时,洛图的身影瞬间虚化成了透明,猛烈的拳风袭过,却没伤者洛图一根汗毛。
良善悲愤地大叫一声,不死心地轮着拳头继续去锤他,但同样的一无所获。洛图就像是看着小孩子胡闹一样,神情包容慈祥。
“明明知道所做不过徒劳,你根本伤不着我,这样做不过是弱者可怜的发泄欲,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卑微,小善。”
虽然洛图永远都是一副春风拂面的模样,但良善却觉得,他比谁都可怕,就连催债的地主,在他面前都显得和蔼可亲。
砸不到洛图,良善改而去锤墙,骨指被锤得血肉模糊,他依然无法纾解,那一腔悲愤,足以让河水倒流。
哪怕父母对他不公,哪怕哥哥对他不义,但曾经那些美好的相处良善却并不会因此而忘记,反而显得更加珍贵,可是,当看到那三具凉透的尸体后,珍藏的记忆碎成了残渣被吹散在时空轨道里。
他没看到,他身后的河神在他挥拳砸向铁墙时上前了一步,神色闪过一瞬的动摇,但很快他又止步在了不远处。
良善从小就流不出眼泪,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的痛苦,洛图安静得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愤怒悲伤,轻声道:“有人曾说过,想哭的话就仰头让眼睛晒晒太阳,晒着晒着就不难受了”
当良善锤累后,身后已经没了洛图的身影,他将父母兄长的尸骨收殓,寻了块土地用双手刨出了一个深坑将父母兄长埋葬在混着他鲜血的泥土里,又一捧捧将黄土盖在了至亲的身上,此后三天长跪不起,晕倒在大河下的沙地里。
醒来依旧逃不了命运的安排,他再次回到了熟悉的房间里,睁着眼迷茫了一下以后,而后觉得,既然自己的人生被毁了,如今游手好闲没了事做,那就去试着毁一毁河神。世间万物,并没有无敌的存在,只要是血肉之躯,就总会有弱点。
良善所想的事,总能很轻松地完成,他刚想要去寻找河神洛图的弱点,一本奇怪的羊皮卷便送上了门。良善彻夜研究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理解通透。
羊皮卷上说,只要河神离开河水百米远,就用一种诡异的阵法让他干涸而死。
可是,要如何才能使河神离开河水这么远呢?
良善想得失神,没注意到河神在旁边凭空出现,目光落在他翻开的羊皮卷上,微微失笑。
“小善,你有想到办法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以及那人惯有的轻柔语调,良善吓得脸色发白,立刻将桌上的羊皮卷收了起来,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别紧张。”洛图轻笑道:“你这样会让我很难过的。”
洛图一步步靠近良善,逼得他不断后退抵住了墙壁退无可退,洛图抬起他尖尖的下巴,凑到耳畔轻声道:“小善,你愿意当我的新娘吗?”
“你发什么疯!”良善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抵着紧贴着他的胸膛想要推开,却仿佛抵在了铜墙铁壁上,一切的反抗都像是可笑的徒劳。
洛图深情地看着良善,又重复了一遍:“小善,你愿意当我的新娘吗?”
良善看向洛图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想要从里面看出这是不是河神新的把戏,但很遗憾,除了里面快要盈溢的柔情,什么也没看到。
他的演技真是太好了。
良善觉得洛图是个疯子,杀了他的父母兄长,如今又向同为男人的他求亲?如果良善的力气够大,此时必然要将洛图揍趴下。
“你做梦吧。”良善自然冰冷无情地拒绝了他,却被狠狠堵住了嘴,哪怕他用牙齿去撕咬洛图,依然抵不住猛烈的激吻,差点就被那张雌雄莫辨的俊容迷失了神智。
良善用手捶打推拒他,双手被一只大掌缚在头顶,他用腿去踢他,也被压制在了膝弯下,他偏头想避开,下巴被捏正,最后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良善第一次骂人,特别难听的话,是他从市井间的骂街大妈那学来的,如今却在这幅情形下用来骂人们敬不敢违的河神,骂人一时爽,一直骂一直爽。
洛图听到他口中粗秽的语言,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丝毫也没有动怒的样子,但良善知道,他生气了。
因为洛图透过他看到的那个人,必然是不会说出这些粗俗的话的,所以洛图生气了。
良善觉得很痛快。
舌尖吃痛,洛图将他甩在贝壳大床上,还没等良善反应过来就压在了他身上,此后自然是不可言喻的场面了。
如果说良善最恨他什么,那便是在他差点动心时对方毫无顾忌地碾碎了他最后一丝骄傲与尊严。
身体被贯穿时,他的灵魂好像也被撕裂成了碎片,碾作飞灰,眼前所见都失了颜色,而洛图当着他的面,将他寻来的那本羊皮卷拿出放在他面前,逼迫良善将里面的内容一点点消抹掉,不照做就是更为激烈的撞击。
那时,良善彻底狠透了洛图。
但这并不足以在他的灵魂上烙下仇恨的印记,让良善偏执入魔障的是,当他拖着残损的身体从河里逃出来后,却发现那晚他痛苦的声音被收录在了海螺里,分发到了沙洲城的没一个角落。
人们笑着恭喜河神,喜迎美丽娇娘。
人间,已然变为修罗地狱。
良善好不容易避开河神的耳目找到那位女孩家里,可是得知女孩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失踪了,他听到有人在讨论,女孩失踪的地方,有着一滩河水。
是逃跑,还是赴死?
这又是一个问题,但只思考了三秒,良善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如果他不回去,等待他的或许将会是全城百姓的覆灭。
洛图好像料到了他的选择,悠闲地坐在高座上观看水镜里的那位少年,如今他的菱角已经被他磨平,再推进一步,就能让他像小白兔一样乖顺。
比起会反抗的小野猫,洛图觉得,他还是喜欢温良的小白兔。
良善一路往大河赶,生怕晚了一步等待他的将会是女孩的尸骨,但他依然没有赶上死亡的脚步,当他到离河面还有百米的地方时,他看到,在第一百五十米的地方,悬空挂着一颗头颅,在干燥的日光下暴晒。
一步,两步,良善跌跌撞撞地靠近那颗犹滴着血珠的头颅,想要将它取下来,但头颅离地面却有五米高,无论如何也够不着。
头颅下滴着的血珠落在了良善脸上,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溅起一朵朵血花,他最后一座壁垒也在血珠下轰然倒塌。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之后沙洲城在强大的怨念下河水干涸,化为沙漠,被遗失在万千世界里,变作了某个世界的游戏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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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什么的不存在的,是虞祭控制的一个傀儡娃娃。
还有一个番外,接上章结局的,补充一下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