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这一言,姬岳记了十年,他发誓终其一生,拥护国君,捍卫北荒。
遵国君之命,他担任寒城守军统领,与妻子定居于此。
就这样,他在寒城有了自己的府邸,并于浊原拉开一道坚实的防线,用以抵挡自北方袭来的亡寒。亲眼看着寒城逐渐富裕,异族百姓相处融洽,安居乐业,姬岳早就忘了自己真正的故乡是哪里,寒城就是他要守护一辈子的地方。他本也不是鲁莽的人,当然知晓擅自调兵的严重性,可是当犬戎南下,践踏家园,他便再也不能沉着下去。
在他心里,寒城始终是北荒的疆域,他是为保护自己的家园,也是为保卫自己的国家。犬戎贪婪至极,若寒城被其吞没,北荒如何能再安逸?
可如今,国君年事已高,不复有那时的胆魄,变得胆怯多疑,对他也不再如当初那般信任。而朝中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也让王族的注意力不再集中于抵御外敌。纵然他万般无奈,也只能孤立无援。此战若败,寒城沦陷,那时大夫申由将多年积蓄的财富转移至都城,残军与百姓则将被战火吞没……
寒风吹得姬岳两眼干涩,一闭上眼,寒城的剪影便会浮现。还有一个女子的背影,朦朦胧胧,若即若离。
姬岳暗暗祈祷,愿苍天保佑他此战胜利,只要胜利,他愿以任何事物为代价,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大将军在外站了好久,直至天际泛起微白时才回到帐中。他在案前坐下来,抓起酒杯灌了一口冷酒,闭眼揉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帐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也没人拦着。姬岳细细听着,心间已有数,却还是张口问:“何人?”来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一把揭开了帘子。
“将军还在气头上呐?”姬岳睁眼看去,面前立着一个身着练甲的彪形大汉,面色黝黑,蓄着络腮胡子。这人说话粗声粗气,见着将军也没半点谦恭,话刚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
姬岳平日里都是绷着一张脸,脸色有如积年冰雪,谁看了都害怕,可这大汉视若无睹一般,自顾自地坐在他对面,饮了几口酒。姬岳眼中虽有不满,面上却不那么紧绷了。
大汉名叫任原,本为奴隶,后因击杀土匪获释,与姬岳同时间参军。此人身手敏锐,武力极强,数次于东部祭城周边剿匪,皆大获全胜,凡他领军,敌人闻风丧胆。但因其个性鲁莽耿直,时常顶撞上司,被小人暗地使坏,七年立功无数,却只得个千夫长的位子。姬岳与之相识是因为三年前的比武。
三年前任原初来姬岳军中,很不服气,便挑衅比武,靠异于常人的狠劲和奇特的箭术,险些让姬岳送命。事后,姬岳叹服此人的武力,便将他收做了亲信。
任原自知将军不计前嫌,对他恩重如山,三年来也是尽心尽力,深得姬岳信任,如今正替他管着寒城内剩余的守卫军。虽是下属,可姬岳待其如友人一般,二人见面交谈从不拘于礼节,一切随意。
姬岳将手放在案上,想了想,沉声问:“寒城可好?”
“好的很呐!”任原解下剑,笑道,“那大夫来是来了,跑到寒城营里面这瞅瞅那看看,瞪着一双老鼠眼,骂起人来还真不客气!老子忍不了,找人给他揍了一顿,让那龟孙子也知道知道咱的厉害,跑这儿来耀武扬威?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姬岳闻言也是一笑,只是他的笑无论怎样,看着都舒展不开。这是多年的习惯了,严肃得连笑容都冷冰冰的。他顿了一会,又皱起眉:“申大夫毕竟是君上派来的,位居我之上,你不要闹得太过!”任原点头:“知道知道!”
这个申由从前只是个小人物,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自己的族妹嫁与公子子律,因此得势。姬岳向来看不起这种人,没给过他好脸色,而他仗着有大公子撑腰,在国君面前几次三番与姬岳争论不休,二人结下了不小的梁子。
姬岳身为大统领,自是没工夫与这种小人争斗。可申由不同,此人别的不会,就会一门心思地打压同僚往上爬。姬岳面上表现得没什么,可心里异常烦躁担忧,如果此战过后他还活着,以后恐怕也不会好过。
他闭了闭眼,决定先搁下这件烦心事。
“狼山如何?”他问。
“没什么动静。就是隔几天能见到七八个人晃悠,说是山南边村里的猎户……要我说,狼山可比咱这儿好多了,端木毅在那儿一天过得叫个舒坦……”
姬岳沉思。如今能帮上忙的,恐怕就只有狼山守卫军了。
狼山地势险峻,经常有野兽出没。数月前,几乎是犬戎侵袭的同时,姬岳的一支巡逻队失踪,最终被发现于狼山密林之中,全体成员无一生还,尸体支离破碎,惨不忍睹,似乎是被不知名的恶兽撕咬所致。此事报给都城后,引起国君极度重视,即命祭城巫祝占卜,卜出大凶之兆,只道狼山、寒城一带有凶物入侵,将危及北荒,却不知何物,也无化解之法。王族大惊,连忙从各城抽调兵力,临时组建了一支狼山守卫军,驻扎于狼山东麓,时刻防备。狼山守军的将领是姬岳的下属端木毅。是以姬岳能为此役争取的支援只有这支军队。
姬岳命任原负责此事。二人又谈论了些细节,待起身,天已大亮。
任原作揖告退,走到门口,猛地又转过身来,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
姬岳问:“还有何事?”
大汉咧嘴憨憨地笑起来。“对不住!我说怎么老跟忘了什么事似得,心里不安宁。”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叠好的帛书来,“这是您府上托我送来的。您看看。”
姬岳接过,抖开绢帛,狠狠瞪了一眼任原,心想回去非打断自家信使的腿不可,连信都懒得送了,这还得了!把信交给任原也该打,送信也是谁都能送的吗?真要被这糙汉子忘交给我了可怎么办!
姬岳的目光落于信上,霎时化去冰冷,变得柔和起来,虽然仍是很难察觉。
之前郁结于心的愤懑就这样不经意地消散了。家书果然是世间最柔和的慰问,即使它随疾马而来一路沾染了许多风尘,也仍然留有等待指尖去触碰的那一抹温存。
姬岳之妻,数年无所出,直到不久前才怀上一胎。姬岳年纪大了,也算是老来得子,对此十分看重。可是无奈,在妻子怀孕,最需要自己陪护之时,他却一声不吭带兵出了城,把她一人丢在家中。为此,姬岳一直心存愧疚,想着等边境状况好些,回去了再好好弥补妻子,可是天不随人愿,如今又出了事。所以一见家书,他就激动难耐,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府中现状。
任原在一旁站着,看自家将军把信来来回回扫视了好几遍,不由得纳闷。这是怎么了?将军看捷报也没这么兴奋过啊?他觉得站在这儿尴尬,想走,又很想知道信的内容,但他明白将军是断不会透露自家家事的。
可是心还是很痒啊!爷爷的,我什么时候变得跟个娘们似的爱打探别人家事了?
任原感到羞耻,一甩头正要离去,却被姬岳拉住了胳膊。回身看见将军发光的双眼,吓了一跳。
“将军?这是咋了?”说实话,自家将军这个喜出望外的表情是真的吓人……
姬岳嘴唇抖动着,像是不敢相信似得再度把目光投到绢帛上一遍遍确认。任原傻愣愣地看着他这一反常态的动作,满头雾水。看罢,将军扔下信,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
“生了。”姬岳说。
任原没反应过来:“啥玩意生了?”
将军一拳挥他脸上。“我媳妇!”什么什么玩意!
任原被打醒了过来,叫道:“哦!是嫂子啊!男孩还是女孩?”
“双生子,”姬岳的眼里难得泛着喜悦,脸颊的肉都在抖动,“一男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