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石榴籽(2/2)
“可是……”钱婆子幽怨地向冯氏看了一眼,“我本就是陪嫁过来的,万万没有离了我家小姐的道理。”
潘母冷冷地说:“又不是要把你赶出园子,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你又不是没伺候过玉姨娘,那个时候不见你来哭,这会子倒来挑肥捡瘦,真当我老太婆好糊弄?”
“老奴不敢!”钱婆子慌了,“小姐说伺候了玉姨娘就能回去,老奴这才在西厢房尽心尽力,可不能说了不算话,过了河就拆桥。”
“混账!”潘母暴跳如雷,“你是在咒玉容死吗?过河拆桥这话也是你这奴才能说的?”
暂时报不了仇,能看到仇人吃憋也是桩痛快的事,不管钱婆子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都不关她的事。紫鹃把一颗石榴籽丢进嘴里,真甜!
难怪最近她神出鬼没,没有来给自己添乱,敢情是自顾不暇,活该!
钱婆子的脸上阵红阵白,讷讷地说:“小的不是那个意思……”
萍姑上前两步,胸脯几乎碰到了钱婆子的鼻子,冷冷地说:“那你是什么意思?有话你就说啊!”
是要打起来了吗?紫鹃下意识地挪后一点,两眼兴奋得发光。
明显打不过,钱婆子也不敢打,眼珠子骨碌碌一阵乱转,干嚎了起来:“玉姨娘你死得好惨!你为什么死得那么早,你要是活着就能帮我说句话啊!”
突然,有一道亮光掠过,很重要,紫鹃却没有抓住,愣愣地失了神。
后来冯氏为钱婆子说了两句好话,潘母把桌子拍得山响,萍姑阴不阴阳不阳地的咕,王嬷嬷劝大家消消气,钱婆子真真假假地抽抽答答,说是说好了了让她儿子到庄园里看库房也不算数了。
紫鹃努力地想要把那道光抓住,可它象是长了翅膀淘气地溜走了。
越是想不起来,越是想要想起来,不知不觉那颗石榴籽从手心滑落,紫鹃却一无所觉,直到把吮着了什么也没有的手指头。
紫鹃低下头找了找,发现自己边看戏边吃,掉了不少,忙弯腰去捡。
“你怎么了?”王嬷嬷发现紫鹃在大人中间走动,生怕她被要打起来的萍姑和钱婆子撞上,想要拉住她。
一颗,两颗,三颗……
小小的,透明的,红红的,中间一点点淡黄色的硬芯,象玉,比玉更玲珑剔透,还更香甜。
一只大手把这颗石榴籽打落到地上。
“不要了!”潘母的心情不好,厉声说,“我们家里不缺这个!你是小姐,不要学得那些小家子气。”
其实洗洗还能吃……紫鹃张了张嘴,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从小到大,他们就是这样教她的,没有人能不顺着她的心,一天不打人骂人就跟没做好功课一样,只要不是贵重的越州瓷,只要不把房子点火烧了,尽管去摔去砸,越是哭闹越是得到奖赏。
他们从来不指出她的不是,就像她生来便是完人,永远不会犯错。
即使她挑食,不学女红,不读书,都没有关系。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给你盛了饭,吃不完就早说,怎么能剩下呢?来,全都吃了,一粒也不许剩!”
“这是大米白饭,别人想吃都吃不着呢!以前我……”
“吃完!再不吃我打你哦!我真的会打你哦!”
“乖,还有最后一粒,全都吃了!”
那人软硬兼施,却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还把她脸上粘的饭粒捏起来毫不犹豫地吃了。
被逼着,紫鹃养成了习惯,每次都吃光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吃饼时用另一只手接渣,屡屡被家里人嘲笑是个吝啬鬼。
回想起来,那家伙并不讨厌她,她也并不讨厌被管着。
不管那些话是对是错,总归有一个人愿意管着她,那是世上唯一愿意管着她的人啊!
如果真的讨厌她,又怎么会管着她?
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道理,稍微聪明一点早就应该看清,她却生了太久的闷气,真是傻啊!
最爱自己的娘亲走了,还有一个人愿意不计较她的胡搅蛮缠和不明事理,费心不讨好地管着她,这个世界还有丝温暖,不是冰冷一片。
……那个人很快就要到自己的身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