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2/2)
那,就是良妃莫如衣吗,竟然真的相近至此,连她自己几乎都无法分清。
“你来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将她从惊愕中拉出,她才注意到坐在案前的朱启临,正含笑静静打量她。
“拜见陛下。”朱乔叩拜。
朱启临放下笔道:“快起来,以后私下不必行此虚礼。”
“是。”她起身,仍低着头。
“把面纱拿下来,坐吧。”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
朱乔依言取了面纱过去坐下,坐立不安,无比拘束。
朱启临仔细看了看她,皱眉问道:“怎么还穿着薄衣,不冷吗?”
“小的内功好,不怕冷的。”她说,心上忽的起了丝异样的感觉,从来没人这么关心过她呢,除了公子。
“那也不行,”朱启临摇头,语重心长道:“你现在年轻感觉不到,我从前也是这样,现在老了,百病缠身。尤其你是女孩儿,更要注意。”
他说着拢了拢身上的赤狐皮衣。
朱乔一怔,桌上点着一盏灯火,在这寂静昏暗的小暖阁里,他就像一个亲切和蔼的长辈,谆谆指点着她,哪有什么楼奴与皇帝的身份之差。
“上次匆忙,我想听你说说从小到大的事,可以吗?”他声音温厚。
朱乔迟疑,悬月楼毕竟是个隐秘的组织,即便他是皇上,也不好多说。
她为难地摇头道:“不好说的。”
话一出口朱乔便后悔了,她竟然敢违抗皇上!
皇上肯定会龙颜大怒地说“大胆”之类的话,朱乔头皮发麻。
谁知朱启临煞有介事地小声道:“那你偷偷告诉我,我绝不告诉别人。”
朱乔愣住,几乎被皇帝这副返老还童还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
罢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也算性情中人,便都告诉他。
朱启临对悬月楼没兴趣,只询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过来的。她便一一细说了自己的衣食住行、吃穿用度,还有武功修为。
“我们冬天要跳进冰湖下面捉鱼,至少要抓十条,不然就没饭吃。抓多了剩下的就能自己吃,所以我最喜欢冬天了。”
朱乔啧了啧嘴,冬夜里的烤鱼,即使没有任何调料,果腹的温暖也是一种极大的满足与幸福。
“夏天就不太好了,天天在外面暴晒,每年都有几个中暑而亡的。我后来出来了才知道原来晒太阳会变黑,怪不得小孩子会白一点,我还以为人长大了都会变黑……”
她说着不禁低笑,公子好白呢。
血腥残酷的都被她略去,她比手画脚,有时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朱启临这样愿意耐心听她说话。
朱启临一直专注地看着她,目光从一开始的欣喜激动,慢慢转变为疼惜和……愧疚。
朱乔停了下来,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了。满屋沉默,气氛好像突然变了,她说错了什么吗?她盯着桌角,额头温暖得出了汗。
“这么多年,你吃了很多苦。”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淡。
朱乔一愣,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她不知道什么是苦,因为从来没尝过甜。
“能够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她说,“小的觉得现在就很好,不觉得苦。”
朱启临顿了顿,道:“有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
朱乔抬眼疑惑地看着他。
“远离打打杀杀,像其他的大家闺秀一样,每天游园赏乐,觅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高枕无忧。”
那样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连想也想象不出来。
朱乔想了想,道:“世间有千万条路,不可能每一条都走一遍。小的觉得现在很好,不用换。况且,也不是想换就能换的吧?”
朱启临久久不语,朱乔有点惶惑,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笑叹道:“她也这样说过呢。”
朱乔一怔。
“那年朕出征前夕,她就坐在这跟朕说话。”他微微笑着,言笑晏晏如同就在昨日,眼中却闪烁着泪光。
顿了一会,字字如泣血道:“等朕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尾声哽咽,包含着巨大的仓惶与悲凉。朱启临低头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首,朱乔看着那金灿灿栩栩如生的龙头,颜色没有崭新的那么鲜亮,黯淡无光,失去了吞吐山河的浩然锐气。
一切都会改变、老去,直至消失,即便是天之骄子,也拗不过日月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