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下)(2/2)
云聆压住心头怒火,等着他回答。
“犯不着。”
云聆点了点头道声谢,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碰巧此时路况好了起来,兰博基尼发动起来,车子眼看要开走,方昊突然阴测测冒了一句,“只是你,最好躲得远远的,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不然,这事就没完。”
等最后一句传来,车子已经开远了。司机师傅在内后视镜里频频打量云聆,云聆有几分发懵,脸颊有些发红。
云聆在心里暗骂,妈的,神经病。
一直到到楼下,隔着车窗云聆看见一楼的院子里的藤椅又搬了出来,院子里撒了水,玉蝶花娇然欲滴。
云聆惊喜下车,庭院里有个穿着深蓝色旗袍的女人在花间忙忙碌碌着,欢喜道,“陈奶奶!”
一年未见,陈奶奶还是一如往常,仍注重服饰打扮,端庄得体韵味十足。她老花眼镜下的眉眼本是欢乐的,只是看云聆一身狼狈不堪的样子,突然语气换了个调子,颇有几分严厉,“发生什么事了?”
刚从高翻院那年,云聆生活陷入了窘迫,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住了一年。后来遇到何渊,因而认识老何,时来运转,不再是那个过得苦巴巴的小翻译了。三年前,收入稳定后云聆决定换一处住所,因一个小插曲,云聆顺手帮忙扶起的老太太竟然成了自己的房东,将这间漂亮的屋子交给她护理。
这三年房东太太陪着女儿住在法国,应房东太太心愿,云聆常常流连在一楼这一处花架下晃神,光是侍弄花草就可以花去一个下午的时间。
云聆有些踟躇不知该如何开口,万一吓着老太太,“朋友出了点事。”
陈老太打开院门,苍老却有力的手硬拽着云聆进了门,“进来让我瞧瞧。”说着拽着云聆一路进了屋子,里面沙发仍旧罩着白布,云聆便问道,“陈奶奶你这次回来打算常住吗?”
“住上一阵子,不过这个晚点再说。”
陈老太顺手擦了黄花梨圆凳,“坐着让我好好瞧瞧。”
云聆乖乖坐着,屋内光线亮堂,陈老太凑近细细往云聆身上看了一圈,仿佛确定云聆没事,又一脸担忧的样子,“人长得愈发水灵了,可就是太瘦了,当心北京刮大风把你吹跑了。”
云聆挠挠头傻笑,“哪能啊,那得是飓风才吹得走。”
“傻孩子,告诉奶奶,有对象了没啊?”
老太太抱着手坐在圆凳上,看云聆摇头,眼睛里满是担忧,“……竟还没有?傻孩子呀你是不是还……”
“陈奶奶,”云聆心知后话必不顺心,立即站了起来,“我先回去洗个澡休息会儿……晚点您有事帮忙就在楼下喊一嗓子,我准能听见。”说着云聆就推了门往外走。
“云聆啊。”
“哎。”云聆大声应了声,这声音听在自己耳朵里都有几分过分的突兀了。
“你别嫌烦,我也就跟你再掰扯两句。自从十年前没了老伴呀,这世间就变得空荡荡的了,人再多,也跟我没什么牵扯。”
黄梨花木书架前站着陈老太,眉目慈祥,笑得眼角皱纹和法令挤在一块,如同一盘错综复杂的棋盘,
“忘不掉的事呐,咱就记住,一辈子还那么长呢,高兴的事呀,都等在后面。可不敢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把自己逼狠咯。”
云聆笑着点点头,“得嘞,我等着好日子呢。”
“记着奶奶的话,来日、方长呐!”
老式小区的楼道昏暗一片,云聆跺了跺脚唤起感应灯,一步一步顶楼走。心里陈奶奶那张饱经风霜却淡然和蔼的笑脸总是挥之不去,十年前,陈奶奶和老伴高高兴兴准备远赴法国和女儿团圆前几天,平平常常的夏夜,恼人的蚊虫围着烛火一刻不消停,老爷爷吃了最后几口平常的吃食,安安分分睡了,却再没醒来。陈奶奶抱着老伴在屋子里呆坐了几天几夜,不声不响地,等人找进去,剩下那半条命差点都交代了。
陈奶奶说她那时从头到尾没哭过,不肯相信老伴真的没了,只是后几年常常从梦里醒来,枕头湿了大半,看见身旁空空的,才真的晓得了——此生,和老伴是真散了。
“我是老封建了,信这世上都讲究个命数,造化,有缘的啊生离死别拆不散,无缘的啊来生路过不相识……”
陈奶奶最后的话萦绕在心头,“别苦着自个儿,命里有的,总会来的,去了的,就让它过了吧……”
有人问过云聆,你相信命运吗。
云聆说,云聆相信。
顶楼的窗户看出去,仍是不变的灰蒙蒙的天色。云聆打开门,发现木地板上散落着几张宣纸,前些日子写着解乏忘了收,估计昨夜里起了风,吹落了在地上。云聆关了门脱了鞋,赤着脚一张张捡起放回了书桌上,取黑梓木镇尺压好。
飘窗的墨绿纱帘被风吹的鼓起,光下的棉被晒得松软馨香。云聆走了几步才看见阳台郁郁葱葱的花架下,摆着一盆摔碎的吊兰,松针土撒的满地都是。拿着扫把打扫时,脚下突然一阵锐痛,云聆抬起脚底板一看,原来是花盆碎渣扎破了脚心。
真是越乱越添乱,云聆拿了药箱开始清理包扎,看着一地的松针土和碎屑,心里突然就宁静下来。从昨夜开始,一桩桩突发事件弄得云聆措手不及,从听说俞晓波闹事,再到招惹上京城方少,都与云聆一贯寻求的相去甚远。
云聆仰面倒在木地板上,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射到云聆的脸上,云聆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有一架飞机从天边飞过,留下一道云流。
云聆问它去哪,它并不作答,飞向云深不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