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火(下)(2/2)
江秋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了回去。司机把车停在一条土路上,肮脏而且坑洼不平,路边的房屋很破旧,一些赤脚的孩子拎着箱子要给我和俞晓波擦皮鞋,见我们拒绝,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嚷嚷道“money,please!……money!”
我掏出身上的零钱给了他们,结果一拥而上更多的孩子,但是我再无更多。看着这些贫民区的孩子,或是焦灼不安,或是神情呆滞,看得我心酸无比。
贫穷,目之所及皆是贫穷,我从未见到过如此的贫穷。
解决难堪的急迫后,我们继续行程,途经手持AK47哨兵看守的英、美大使馆。我瞥见窗外的乌青天色,连同心情一并低沉欲雨。最后抵达最高学府亚的斯亚贝巴大学校门口时,三道式拱门,庄严宏伟。
迎接我们是校长阿德马苏,孔夫子学院的教授和当地城市规划局的官员,一见江秋泽便主动脱帽彬彬有礼地与他握手交谈,江秋泽和那些大人物自如寒暄,俨然面面俱到,全程无需我们这些专业翻译。直到亲眼所见,我才感受到他作为国际首席景观设计师所带来的影响力。
同行的其他景观设计师并不精通英文,尤其是一些老前辈。我和俞晓波分别领着五六个人做起了陪同口译。这所大学的前身是塞拉西皇宫,其中的国家博物馆珍藏着闻名于世的古人类露西人的骨骼化石——目前所知人类的最早祖先。
见了里面的女解说员,我才明白什么叫做埃塞美女。年轻黑姑娘性感大嘴唇,双眼深邃,鼻梁高挺,全身洋溢着朝气,大胆而热辣地目光直勾勾看着江秋泽。
凭良心讲,江秋泽的确是全世界小妞的菜。外形高大俊朗,举止得体,学识渊博。怪不得……我颇有几分气闷地打量着这频频暗送秋波的黑妞……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这么大胆随便……
但是讲解员小姐走到哪,我们就只能跟到哪,还得和此黑妞面带微笑地eyecontact……不堪其扰,我试图深呼吸赶走萦绕心头的烦闷,尽量集中注意力到这里的藏品上。解说员小姐向我们展示羊皮卷做成的古兰经,并介绍羊皮卷的制作工艺,演示书写的方法,显然普通的游客是得不到如此之厚爱。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可以常常去到世界上的许多地方,或庄严肃穆重兵把守,或纸醉金迷极尽奢华,那多平常人一辈子都没有办法企及的地方。我们享受着goodplace,goodtreatment,goodpeople……但是这个世界并不只有good,还有肮脏,贫穷,饥荒,传染病,许多我们大多数人不愿深想的苦难。也许翻译真正的含义,就是让我们念及天堂,怜及地狱
在暗红实木的会堂里,江秋泽站在投影仪前一口流畅地道的美式发音说着,“……OneofthestrategicgoalsofIFLAistoadvancelandscapearchitectureeducationgloballyandthisisespeciallysoinemergingregionsofAfrica.IFLAAfricaRegionhasadoptedanactionplanthat…”
我们两个名校毕业的专业翻译只能干站在一边。俞晓波耳语道,“这个劳伦斯真不是一般人,这次项目的方方面面,他都给包全了。”说着眼神向台下看了一眼,不满道,“怎么那个老黑从头到尾都在看你?”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专心看着江秋泽。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辛苦付出得来的,苦练英文发音,钻研厚厚的园林原文书籍,认真参与校内实习考察,熬夜改图,假期待在学校参加全国竞赛……
昔日我这种小人物唯恐跟不上他的步伐,至今近日才释然。明明可拼爹,拼颜值,拼天分的一个人,却偏偏忍常人所不能忍,到了今天的位置。我暗自笑着,普通人又怎么追得上呢?
为什么以为会跟得上他呢……从前……真是傻的可以。
会议后,校方安排我们去当地知名的五星级国际酒店。一进酒店入口,我们就被中央巨大的灯光喷泉吸引了目光,相比于隔在大门之外的贫穷落后,此刻入眼的奢华倒真像是一个极大的玩笑。
一进门,两个黑峻峻的门童冲我们粲然一笑,说了句中文,“你们好,欢迎光临!”
酒店经理吉茹妮亲自带着我们去房间,并向我们解释道酒店与孔子学院有培训合同,在酒店的主要员工都要学习汉语,颇为好学的前台经理还来找过我问汉字“囍”用毛笔字如何写,解释近期酒店要迎来一对中国夫妻来此度假。
这里的主食英吉拉,口味酸辣,类似于薄皮大饼。当地的人们还会配以青柠,酸得我难以下咽。晚宴结束后我呆在房间,在桌灯下翻看资料,浏览一遍次日去工地考察所需的专业名词,突然感觉肠胃一阵绞痛,不一会儿就疼得我后背满是冷汗。
翻找随行药包时却发现没有肠胃药,我只能打给俞晓波,不一会儿就听到他来敲门。
“怎么回事?吃什么了,怎么弄得满头汗!”开门后他看到我脸色煞白的样子也吓了一跳,我摇摇头示意无解,他扶着我坐下帮我喂水服下。我侧着身体倒在床上,感觉肚子里仍像是有只无形的手翻腾着我的内脏。
俞晓波焦急道,“要不要给劳伦斯讲一下你的情况?我看你这明天去不了,不让我代你去?”
我虚弱地摇摇头,“明天要下工地……专业性……太强……你本科不是英语,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