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掩(上)(2/2)
那个人……
会嗤笑你的愚笨……
他是那定住我今生情结的桩头,我便是那一缕红丝,我要离得远些、再远些,直到生生扯断万千情丝,也不要再弹回去。
第二日行程照旧,在通往市郊工地的轿车上,我反复转动手里的防晒乳和晒后修复而的药膏,视线一直盯着副驾驶位。脑海里一直在想那干燥起皮的侧脸,稍稍迟疑几秒后,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道,“给你。”
他侧着头打量我的手,迟迟不肯接。我预想到他可能会抗拒,只是没想到他会连碰都不肯碰。强压住心头的烦躁,坚持劝道,
“江先生,我记得您的行程里似乎还要去非盟见代表团。昨天半天您已经晒秃噜皮了,再不涂您今天就该掉一层皮了。”
一阵沉默后,他淡淡回了句,“无需你费心。”
我尴尬又郁闷地把东西收回包里,暗自责怪自己自作多情,决定剩下这几天都不再管这男人的任何闲事。车子经过一条便道,冷清荒凉,土路两侧大多是平房和三四层的小楼,棕榈树下偶尔站着几个行人,几只迷路的野狗在垃圾堆里上下穿梭。
恍恍惚惚间我仿佛听到一个低沉嗓音说道,“……早就习惯了。”那语气里的无奈与苍凉让我心惊,再望过去,那个人已经看向窗外,像从未开过口。
工地上的勘察任务已接近尾声,这个月份到了亚的斯亚贝巴旱季雨季交替的时间,天色有些阴沉,夹杂着瑟瑟凉风。当地监工忧心表示大雨将至与我们交涉提前收工。原来传说中埃塞人的懒惰真是名不虚传,我暗自打量这毛毛雨,工人们已收好工具准备各回各家。
其他设计师与我们不同车,听说能有个短暂的假期,欢乐地像插上了翅膀一溜烟没了人影儿。车停在工地等着江秋泽,我闷得无聊在棕榈树下观察蒲扇一般的棕榈叶鞘。
毛毛细雨转眼从氤氲变得密密迷蒙,暴烈拍打着棕榈叶,噼里啪啦作响。工地生锈的大门前,一高一矮,黑人监工与江秋泽握手告别。他转身一个人走进雨幕里,每一迈出的步伐都沉着有力,溅了裤腿一堆泥点儿。
感觉他来到,风雨像是懂得我,同时寂静下来,呼啸也停,狂乱也止,只是齐齐目送他,送他一个人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到再不会淋湿他的安稳里去。
他快步走到车前打开了车门,背着坐在副驾驶位,修长的双腿够得着泥泞的土路,然后抬起双脚相撞,震落鞋底厚厚的泥巴。我刚准备迈开腿跑过去,却看见一个人影从车内快速跳了出来,鞋子又陷进淤泥里。他独自站在大雨里原地寻找,一扭头望向我,然后拔腿便跑了过来,还一路大叫着我的名字。
朝着……我……跑了过来。
……
边疆小城镇里的某个冬天。那时的他们冷战了半个月,几乎到了绝交的程度,弄得彼此都痛苦不堪。可是某一天,她推开门,看见肩膀上积了一层雪的他,在冰天雪地里,等了她很久很久。
那天的午后街道上空无一人,他们两个人一高一矮,并肩走着。他悄悄用温暖的大手牢牢牵住她的,她挣脱不开也不想挣脱,只希望就那么牵着手走下去。
到了车站。她站在车旁看着他钻进小轿车,一米九几的大个头有点憋屈。他摇下窗,“呆子,回去加上我的微信,这下你再删,看我回学校怎么收拾你。”语气有些霸道但满是孩子气。
“哼。”她轻轻嗤鼻,却看着他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车子正发动。
眼看着车子即将离开时间紧促,她终于下定决心,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红色围巾绕在他的脖子上,在车里即将开走的那一刻,攥着围巾两头表明心迹道,
“秋泽!谢谢你能来。有你在,也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
车子转眼间离开,带着那双细长错愕的眼睛走远。她追着跑了几步,却还是跟不上离去的车速,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大幅挥动着双手告别。
她正擦着模糊的视线,迷迷糊糊的想着,“他怎么就来了呢,隔着万儿八千里的跑到这个小地方了呢。可是,为什么,一转眼他就又走了呢。怎么、怎么车子跑得那么快呢。”
正擦着泪一抬头,却发现车子停在几百米之外,那高大的黑色身影从车里跳了出来,带着红色的围巾,飞快地朝向她跑过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终点等着一个人跑来。他的跑姿说不上好看,因为个子很高,跑的时候脑袋来回晃动,整个人很生猛,像是在参加百米短跑的运动选手,又像是被野兽追逐的猎物。
他就像是照片里分帧的连续拍照,就像是地图上不断放大的搜索点,就像是飞速的彗星带着巨大的慧尾朝向太阳的万有引力。
他全速冲了过来。
她就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