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2)
“薛宇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人又不傻,收到鞋了,兴奋了一下就缓过劲来了,那天据说是个自习课,薛宇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卫子宁承没承认倒是不太清楚,然后薛宇又来了一句:‘我不想和同性恋坐一桌。’卫子宁好像就哭了——当然,具体哭没哭我也不知道,都是听说,接着薛宇就说:‘你就算哭,我也不想和同性恋坐一起。’虽然当时教室挺乱的,但周围同学不瞎也不聋,这事一下子就传开了。”
“然后呢?”这三个字说的平静,齐恒却觉得一股怨气郁结心头,又上浮堵在鼻腔,让他有开窗透气的冲动。
谢婷婷的语调忽低了下来:“虽然现在我看耽美看的津津有味,但是在那时候麻辣烫两块钱一碗——咱们还读初中,总之弄的影响特别不好,基本上全校都知道这事了,薛宇和卫子宁座位被调开了,后来他俩勉强把这学期念完,就都转学了。”
“就完了?”
“当然没有,故事还挺长的。”谢婷婷从书包里拽了瓶水,喝了一口接着讲,“这件事的重点主角还是卫子宁,所以薛宇转校后就杀青了——但具体鞋收没收我还真不清楚。关键是卫子宁这,人多嘴杂,他转了学也未必百分百躲过,更重要的是他好像还有轻度抑郁,反正这病玄乎乎但挺磨人的。”
“……”齐恒没接话,脑中却随着谢婷婷的言语来勾勒场景,心里直觉得难受。
这时驾驶座开车的齐恒妈妈问:“那孩子的事情,他家里人知道吗?”
谢婷婷向前倾了倾身子,凑近说:“肯定知道啊,老师第一时间就叫了家长。”
“那父母心里一定很难过……”
谢婷婷接着说:“我估计也是,后面卫子宁他妈应该是给他办了一年休学,带他看了心理医生做康复治疗,好在发现的早,现在我觉得也没什么后遗症。对了,说不定就是那一年学的篮球书法什么的,其实我也挺意外的,我还以为家里人肯定带他去做性取向矫正呢——可能类似戒网中心?后来这事不知道哪个台的记者挖过,还有对他妈妈的采访,但他妈只说:‘如果我不支持孩子,那还有谁去支持孩子呢?’”
齐恒妈妈说:“确实应该这么做,要不然孩子太可怜了。”
“唉?姑姑要是恒哥也这样,你怎么办?也跟卫子宁他妈一样吗?”谢婷婷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出了这句话。
似乎在一瞬间,车内的空气突然凝固,齐恒局促不安地望着驾驶座,恍然间,他觉得自己是个病入膏肓之人,只等待主治医生的审判。
短暂的沉默过后,就听见:“我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事。”
答案给出,但齐恒也没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只觉得一旁是肺部受着压抑,一旁是鼻腔里注满了氧气,进出皆堵,口不能言,只好逼迫眼睛来发泄情绪,氤氲的泪几乎要漫延出了眼眶,又让他生生拦下。
“姑姑你可真好。”谢婷婷把话又接了回来,“这事情还没讲完,一年后,他妈把他转到了别的区的初中,而且还是私立的,卫子宁也挺厉害得,后面挺努力的,中考考上了三中。但是三中和他头一个初中是一个区的,好几个初中校友也近了三中,张露也去了——不过张露去的是特招班,就是钱到位,成绩差点,也可以上的那种。高中有熟面孔,他妈妈就担心孩子受影响,就和孩子商量了一下,托关系把学籍留三中了,但人又送回老家,也就是咱们这了。”
“婷婷这事你最好就别在让其他人知道了,人家都躲到这里了,肯定是不想声张。”齐恒妈妈说。
“姑姑放心吧,我就告诉你们了,连我同桌我都没说,何况卫子宁人确实不错。”
故事说完,齐恒把头扭向了车窗外。今天的天气像是在犯更年期,之前骤然的大雨漂泊而至,现在些微的阳光又驱赶了云翳,路面的积水忙不迭地反射着日光,视线里一片刺目的通亮。车悠悠地停在红绿灯下,这里恰巧被一片浓密的杨树阴所笼罩,树叶上的雨露就着重力聚合成大颗的水滴,吧嗒、吧嗒地砸向车顶和半开的车窗。齐恒的目光锁住车窗上的水痕,凝视着他们像贪吃蛇一样把其他的水迹汇集,又一同下冲滚落,心绪千思百转,却又难理出个头绪。真可谓剪不断,理还乱。
家庭聚餐时,齐恒也记不清自己都做了什么,唯一的印象,便是敬了大姨一杯酒,至于在桌子上吃哪些菜,他已很难回忆。饭后家长们还要玩会儿麻将,齐恒便先打车回家了。
开车的师傅是个沉默寡欲的人,齐恒在后座上也未发一言,那场大雨已经彻底打碎了盘踞不散的暑气,雨后的风夹带几许初秋的凉意,拂在脸上本应心旷神怡,但确乎有一口气悬在齐恒的胸腔,不上不下,不依不饶。他置之不理,那口闷气又不甘心地分裂出一个小气团,叉着腰横亘在气管上,导致鼻息也不甚通畅,进气出气都像是隔着一层纱,直到他用口呼吸才肯妥协让步。
他忽然庆幸,在篮球赛那天,自己没去逼问卫子宁,若是当时问了,岂不是在已愈合的皮肤下重新开刀?非要把人伤得血肉模糊不可。想到这里,脑中又活络了思绪,那天薛宇究竟和卫子宁说了什么?
疑问、好奇和忧郁,终是敌不过少年酒后的沉沉睡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