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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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前,林远道携继室、庶长子来到长安,在客栈住了两日,置办了一所暂时居住的宅院。
每日送拜帖到傅宅,但是,如同石沉大海,傅家的人连句回话都懒得给。
沈宅就更不需说了,明明近的很,就是进不了那道门。
天下人都知道,沈慕江不是摆架子的性情,但是,想见他,不会比见到当朝大员容易半分。
可是,再难,也要想法子见上一面,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寻回女儿,与沈家常来常往。
今日,贺礼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正沮丧着,有沈家管事传话,让他来沈宅相见。
未时就到了花厅,却被晾了起来。等的时间越久,林远道越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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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匆匆洗漱之后,老管家和一名小厮抬着一个小箱子来见夫妻二人,笑眯眯地道:“董夫人派人送来了两口箱子,一个给董先生,这个是给先生和夫人的。”
“是么?”陆语双眼一亮,让两人把箱子送到书房,和沈笑山一起打开来看。
箱子最上面,放着一封信。
沈笑山取出信纸,和陆语一起看。
字迹极好看,笔调却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和——像男子写的。
蒋徽在信中说,料想着董飞卿会在长安盘桓三两个月,少不了给他们添麻烦。
看到这儿,夫妻两个俱是一笑。
蒋徽在信中写了一个药方,是给董飞卿调理伤病的,要沈笑山费心抓出药来,早晚派人盯着董飞卿服用。
信末,她语气明显地透着俏皮和些许得意,说前一阵,她与程叔父一起去了修衡哥在程家的小库房,抢了四幅给孩子们画的工笔画,料想着陆语应该会喜欢。
看完信,两个人相视一笑,心里暖洋洋的。
箱子里,自然放着蒋徽提到的四幅画作,另有琴房中不可缺的傍琴台香料。
画都是小幅的,唐修衡的与董飞卿各自的粉雕玉琢的儿女、大黄狗、小花猫跃然纸上。
“这是文昫,这是绎心,”沈笑山指给陆语看,“这小子是董家的云昭,小名阿昭,这个是筠心,飞卿的宝贝疙瘩。”
陆语瞧着,低低地惊叹,“这几个孩子,也太漂亮了。”文昫与阿昭都与父亲酷似,那漂亮的眉眼,活脱脱就是小唐修衡、小董飞卿;绎心与筠心必是随了母亲,也是漂亮得不像话。
心念一转,她又问:“修衡哥在程家还有小库房?”
沈笑山和声道:“那是,程家嫡子该住的书房院,他打小就住着。他比恺之更像是程家的儿子,眼下成家了,还是动不动就到程府住几日——老爷子和叔父婶婶都是打心底疼着他,尤其老爷子,几日不见,就想的慌。唐家伯父总说,幸亏儿子多,要不然,得一天到晚跟程家生气——亲爹想儿子的时候,老得去程家找,算什么事儿啊。”
陆语大乐,“恺之哥哥不吃醋吗?”
“他有什么好吃醋的?”沈笑山笑道,“这些年,修衡就是程家的子嗣,事无巨细地张罗、安排,他这程家大公子,不知道省了多少心。是一起长大的,恺之又是通透到极处的性子,修衡对他,比对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都好。”
“唉……奇缘啊。”陆语喃喃地感慨。
“的确。”
陆语小心翼翼地收起画作,“晚一些装裱起来,贴在小书房。”说着,心念一动,“恺之哥哥没能连中三元,是父子两个故意的吧?”
沈笑山就笑,“不是故意的,还能是怎样?程家真不需要他锦上添花了。老爷子明面上发作,其实心里明镜儿似的。当时他上火,只是气儿子、孙子不事先跟他说一声。”
“我猜就是这样。”
两人出了书房,提起林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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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四合时分,林远道坐不住了,在花厅里来来回回踱步。
沈慕江到底是什么意思?
成心要他难堪么?
俗话不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么。认回亲生女儿的事情,比成就一段良缘更让人乐得成全吧?执意不肯成全的话,事情传出去,落下坏名声的可是沈家。
既然提出相见,定是存着善意。但眼下算是怎么个章程?难不成,沈夫人从中作梗,要在小事上难为他?
何必呢?
他只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之于沈笑山,陪着妻子、弟兄,可比见他重要了百千倍。
各处掌灯的时候,饭菜上了外书房院的花梨木圆桌。
沈笑山、陆语和董飞卿就座,言笑晏晏。
一道道色泽诱人的菜肴羹汤,皆是董飞卿、沈笑山在京城常吃的。
“都这么好吃。”陆语笑笑地享用美味,神色一如心满意足的小猫。
两个男人则是推杯换盏。
“你那镖局,近期进项如何?”沈笑山问董飞卿。
“从你们遍地开银号起,生意就差了许多。”董飞卿如实道,“但是,镖局人手就那些,愿意接的也都是肉镖、票镖,其次是珍宝。名声闯出去了,人们都是尽量找我们。细算起来,赚的倒比以前多了一些。”
“那就行。”
“说起来,书院这两年都是赔本儿赚吆喝。”董飞卿道,“帮我们想想辙?不然忒丢人——别家都赚的盆满钵满,我们要是没别的进项,得喝西北风。”
沈笑山哈哈一乐,“聪明却不够富裕的孩子不在少数,凭谁瞧着,也不忍心拒之门外。这事儿我出不了什么主意,往后每年拨给你们一笔银钱就是了。”
“行啊。”董飞卿也不客气,“反正你是真富的没边儿的人,到时候我们告诉那些孩子就是了,几时出人头地了,得念着你沈慕江一份儿恩情。”寻常人眼里的金山银山,到了沈笑山这儿,不足挂齿,他倒也真不需要替这兄长省钱。
“闲的你。”沈笑山就道,“要是那样,一文银子也不给。”
“不是,怎么一遇见落个好名声的事,你就不肯呢?”董飞卿无奈。
“打死也不肯。”沈笑山语气闲散,“回头别家书院有样学样,都找我的管事掌柜讨银子,我怎么办?银子再多,也得看我高不高兴给。什么年月都不缺哭穷的人,尤其你们这些开书院的。你跟解语这么快就名满天下,也得感谢好些同行不是东西,名符其实的斯文败类,有他们比着,你们可不就是凤毛麟角。”
董飞卿大笑。
陆语亦是忍俊不禁。
沈笑山与董飞卿碰杯喝酒之后,瞥一眼陆语,同时微不可见地蹙一蹙眉,又无奈地笑。
继而,沈笑山送了些明珠豆腐、清炒时鲜到她碗中——骨酥鱼微辣,雪里蕻鲜香辛辣,她西里呼噜地吃了不少,再纵着,她明日怕要胃疼。
陆语知晓他的意思,乖乖地吃素菜,随后,董飞卿又给了她一大块骨酥鱼,“听话就有赏。等会儿喝些汤。”
陆语笑着说好,又道,“还想吃雪里蕻。做的太好吃了。”是很寻常的一道菜,他却做成了少见的美味。
董飞卿眼中尽是宠溺、纵容,“喝完汤再吃。”
他说话间,沈笑山亲手盛了三小碗龙井竹荪,送了一碗到她手边。他与董飞卿的,其实只是做做样子——喝酒的时候,菜吃得少,汤汤水水的,根本不肯碰。
两个男人照顾她的时候,态度都是极其自然。
席间,无暇进门来禀:“林家大太太来了,奴婢已经将人请到了花厅。”
陆语道:“民以食为天,我还没吃好。她若是等不及,改日再来便是。”
沈笑山、董飞卿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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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家相关的案子,荀氏详细了解过了,一早便知,陆语绝不是好相与的性子,甚至于,是个冷心冷肺的人。
那样一个对外祖父的发妻、子嗣毫不手软的女孩,对于师妹林醉,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视为麻烦,不想理会,还是会为林醉做主?——做主么?可能么?
若是如此,倒会变相地成全林家。
荀氏估量着,陆语与沈笑山不会很在意林醉的事情,明面上的怠慢,大约只是时间不凑巧,顾不上应承罢了。相见之后,只要好生应对,他们便会体谅,从而劝说林醉回家——父女相认的事情,是功德一件,两个与道家渊源颇深的人,总不会回避这种事。
由此,荀氏等待的时间虽长,却无一丝焦躁,安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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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宅,外书房。
齐盛在跟林醉说刚得知的消息:“林家大公子,今日去了原二老爷家,求娶原锦。”
林醉讶然,“原二老爷怎么说?”
“轮不到他说什么,原锦同意了,已经跟林骧交换了信物,如何都要嫁过去。”
“……”林醉无语得很,皱了皱鼻子,站起身来,来回踱步,片刻后停下,问:“齐叔,依你看,我该怎么办?这件事,不用也去麻烦姐姐定夺吧?”
齐盛笑呵呵的,“随心就行。咱们想怎样就怎样。”
“……哦。”林醉挠了挠额头,“这还不如不说,我听了,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齐盛轻笑出声。
“我出去透透气,想一想。”
齐盛侧身,做个请的姿势。区区几日而已,林醉却已完全是陆语在家时的做派,帮着长辈打理庶务,每日昏定晨省,彩衣娱亲,只是不肯碰切实的账务,避讳着,不给人猜忌的机会。
林醉在外院信步走着,没多久,杭七来了。
她有些无奈,这男子,对她的疑虑说不出个所以然,却一切如常,甚至变本加厉,有事没事就打着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找她——只今日,早间、午间已经见了两次。
既如此,她想着,也不差这第三回了,当即让小厮把他请到面前。
杭七告诉她,林远道、荀氏已先后被沈笑山、陆语请到了沈宅。
林醉抚着额头,着实地头疼起来了。早就知道,林家,要交给姐姐发落,却没想到,眼下连姐夫都介入了。与姐姐是说不着亏欠的,可是,姐夫也跟着上火,便觉着亏欠了。
“你不想见见他们?”杭七亮亮的眸子凝住她。
“不相干的人,见来做什么?”林醉少见的有些没好气。
“但是,他们是你的心病。不管你承不承认,这是实情。真要是不在意,你也不至于……”说到这儿,他语声顿住。
“我也不至于怎样?”她问。
“也不至于这么窝囊。”杭七有了些许火气,“你又不欠他们的,总这么躲着,算怎么回事?你总不能让恩娆和先生护你一辈子吧?我只看着,都上火。”
她沉了好一会儿,闷出一句:“本来就是窝囊的性子。在姐姐跟前,我自来就是不播不转的人。”
“……”杭七是真对她没辙了,无奈地笑着,抬起手。那是要碰触她面颊的手势,但在中途,他忍住了,收回了手。
但是,林醉也真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语气沉静而坚定:“我这就去姐姐姐夫家中。”
“我陪你。”他立时说。
林醉看着他,缓缓抿出单纯澄澈的笑容,“好。”
两个人此时并不知晓,也想象不到,陆语、沈笑山就快把荀氏和林远道气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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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语换了身粗布深衣,走进内宅待客的花厅,进门后,便望见了闻声起身的荀氏。
荀氏是样貌婉约、举止娴雅的女子。
同是女子,荀氏亦被陆语的样貌惊艳到了。果然,人不可貌相。瞧着像是仙子一般,心肠却那般冷硬。她腹诽着。
陆语态度柔和地与之见礼,落座后,慢悠悠地品着茶,细细地审视着荀氏。
那目光似乎是温和的,可是没来由的,慢慢的,荀氏生出莫大的压迫感。
荀氏牵出一抹笑,客气地问:“夫人唤我过来,有何吩咐?”
“言重了。”陆语一笑,“其实,本不是我要见你,是林家要见我们姐妹。”
“夫人说的是。”荀氏立时抓住机会,身子微微前倾,态度诚挚,“这些年,林家一个个过得浑浑噩噩,下人又办事不力,寻找多年,也没找见元娘。元娘,就是我们女儿的乳名,夫人应该知道吧?”
“我并不知晓。我师妹小字恩姀。”陆语慢言慢语地道,“你们找过她?我也没听说过。为何认定恩姀是林家的孩子?”
“元……”荀氏随着陆语改了对林醉的称谓,“恩姀耳际有一刻黑色的痣,肩头有三颗红色的小痣,连成一线。恩姀小时候,家里闹得不成样,长辈做主,把她打发到了开封一户人家,近日,林家派人到开封仔细打听了,知晓了她的下落。细细问过一些认识恩姀的人,说她耳际的确有那颗痣。我便想着,错不了。”
陆语颔首,“原来如此。都听说了哪些?”
“听说那户人家很是不成样子,躲债时撇下了恩姀。再后来,恩姀遇见了一个好心人,辗转将她送到了陶真人跟前。”荀氏苦笑,“陶真人的居处,我们真的不知晓。在以前,也的确不知道,夫人便是恩姀的师姐。直到最近,才能笃定此事。已然知晓,无论如何也要接恩姀回家。家里,的确是对不住她。”
陆语凝眸望着对方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容,“听说林家一大堆庶子庶女,夫人这些年无所出?”
“……”荀氏一愣,不知道这气韵高雅的女孩子,怎么就直来直去地甩出了这种话。只是,有求于人,她只能受着,“的确,这些年都无所出。”
陆语放下茶盏,抚着粗布衣袖。
绫罗绸缎,沈笑山从不穿,虽然如今朝廷对商贾没了那么多限制,更不管商人穿戴什么,可他实在是穿惯了布衣,说布衣穿着最舒坦。她是他的妻子,如今人们都知道她是长安数得上名号的女商贾,这些年亦是习惯了淳朴的布衣。尤其喜欢刚上身时,闻到的阳光味道。暖暖的,心里熨帖得很。
“你的手保养得还凑合。”她问荀氏,“平时做针线么?”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她到底想说什么?荀氏腹诽着,笑着摇头,“不善女工,平时只是侍弄花花草草。”关乎风雅的余下的事由,不能提,提了是自取其辱。
“那你一定不知道,这样一身衣服,从织布到做成,需要多久。”陆语凝着她,“我与恩姀,六岁起就学做这些。先父给我的傍身银钱不少,我那时学做这些,是为了和恩姀作伴。”
“你们那时候……过得太辛苦了些。”荀氏当真是有些意外的。
“恩姀是特别要强的性子,六岁开始,就总想法子赚零花钱。我们如今都不大肯碰针线了,大抵是因为,那时候做了太多,就像是吃什么吃顶了一般。”陆语问荀氏,“你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荀氏没应声,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
“可就算那样的日子,恩姀也只觉舒心,比起在开封做小丫鬟、被动辄打骂训斥的光景,好了百倍。”陆语语气仍是温和的,停留在荀氏面上的视线,却变得凉凉的。
“恩姀小时候,林家实在是太乱,出了不少是非。”荀氏言辞委婉地把自己摘出去,“她生母自尽了,外祖父家又家破人亡,林家上上下下的,便迁怒到了她头上。我那时是不情不愿嫁过去的,待恩姀的确少了一份宽和怜悯,凡事便考虑不周,公婆如何吩咐,便如何行事。”
“撒谎。”陆语漂亮的大眼睛猫儿一般慵懒地眯了眯,嘴角一牵,现出一抹玩味地笑,“你公婆早就入土为安了,怎么着?今日你想把他们气得夜半来找你?”
“……夫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到了今时今日,你对恩姀都无一丝愧疚。”陆语凝着她,“我不妨跟你交个底,林家那些烂帐,我已全然知晓。别的我倒是不大在意,在意的是你与林远道选的这个认亲的时机。这样的嘴脸,简直让我恶心得无以复加。”
荀氏第一反应是愕然。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言语怎么像是在砒/霜里浸过似的?也太歹毒了些。最可气的是那态度,话里话外能让人脱层皮,态度却是那样的从容,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站起身来,压下了席卷心头的恼羞成怒,“夫人,有话直说。听你这意思,是不赞成我们一家团聚?”
陆语盈盈一笑,“明明是一厢情愿,却把话说得这样理所当然。林家那点儿面子,这些年都被你们当鞋垫子了吧?不要脸的人见过不少,却没见你们这种路数。”
荀氏深吸进一口气。她想反唇相讥,可是,眼前女孩活脱脱是个随时保持着最冷静优雅的状态不带脏字儿地骂人逼吝人的小疯子——在这儿起了冲突,她躺着出去都未可知。她只能忍,只能设法挽回僵局:“夫人可以责难我种种不是,可是,老爷是打心底记挂着亲生女儿。你好歹体谅体谅他。”
“他若稍稍有个人样儿,也不至于选这个时机来找女儿。”陆语道,“你就别给他脸上贴金了,林家没有活出人形的人,可是相较而言,他最不是东西。”她用下巴点一点荀氏身后的座椅,“坐下。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但你要是逼着我刁难你,我也乐得奉陪——今日高兴,我一高兴就手痒。你得感激是沈夫人请你来,而不是陆语请你相见——换个地方,早就让婆子大耳瓜子招呼你了。我家先生到底是斯文人,我不好意思败坏他的名声。”
语毕,她摸了摸下巴颏儿,想着这是怎么回事?有意无意的,她总担心损了他的名声……这样的夫妻,大约是极少见的。
“……”明明是纯美如仙的女孩子,说话时俗起来,也真是能俗得尘埃里——一下子就从清冷云端到了烟火人间。可那份儿无形中显露的慑人气势,又把荀氏压得胆怯畏惧。她只能照办,回身落座时,双腿已经在发抖。
她知道,这一晚,会煎熬至极,也难堪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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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了大半天,真让人泄气~这回应该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