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2/2)
修衡先是说了薇珑一事的每个枝节,随后说,料想着你看到信件的时候,已经训过薇珑了,快些消气,尽早翻篇儿。
性情如你我,没有解语与薇珑,便不会有今时的喜乐圆满。不需赘言。正如恩师所言,如今该我们让她们心愿得偿了,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话,怕着怕着,便蹉跎了岁月,误了她们的执念。
董飞卿看到这儿,笑,低语一句,“那就翻篇儿。”
接下来,修衡所说的,是一些感触:
行至漠北,总是忍不住回想昔年的戎马生涯,想起昔年的沈慕江、董飞卿。
烽火狼烟、生死攸关,恍若前生事。
比噩梦更凶险的年月,是你们与我一起走过,后来功成身退的亦是你们。
这些年,你一番大起大落,慕江越过离尘世越远。都是你们的选择,可我贪心,盼着你们诸事顺遂,希望你们在这红尘中鲜活地耀武扬威地活着。
尤其你,总不让我放心的董飞卿,我二十来年的兄弟。
这几年,你我同在京城,光景越来越好,我心里踏实了一半儿。
而至今时今日,慕江身边亦有神仙眷侣为伴。
至此,我已无憾,你亦当如此,余生要做的是惜福。
这些不需与慕江说,那是时不时把有看成无、把无看成有的人,诸事都在他心里。
这一路搜寻了诸多美酒。毕竟,我们兄弟三人,还要陪着恩师把酒言欢几十年。
此刻手边有酒,遥敬你一杯。
董飞卿看完信,唇角噙着笑,低低地道:“这厮……”
唐修衡一旦跟他多说点儿什么,定要引得他心绪千回百转。从来如此。
是了,这是他二十年来的哥哥。
小时候,最难过的时候,哥哥不言不语地陪在近前;
作战时,千钧一发的时候,哥哥豁出安危,为他挡下敌军的刀枪冷箭;
他离了家门,流离在外的时候,哥哥与叔父一样,派人遥遥相随,尊重他选择之余,只要他活着;
他与蒋徽回京之后,哥哥与叔父帮他们把日子越过越圆满,寻常诸事,时时提点。说起来,以前他真不是过日子的做派。
有了孩子之后,他终于能清醒坚定地应对大事小情了,切实地为程家、唐家出一份力。
到底曾经进过官场,深知庙堂之上风云变幻,一丝差错也不能出,深知叔父与哥哥的不容易,便容不得任何人私下里给他们添堵。
日子不就得这么过么,相互扶持着,也相互提醒着。多少人敬如神明的叔父,都一直不能把家中的老太爷哄服帖,何况他们。他们兄弟两个,就得把日子放在一起过,相互督促着。
叔父对修衡哥说的那些话……董飞卿又仔细看了几遍。
这些,不论他还是修衡哥,以前都没真正意识到。
他就不用提了,自家的媳妇儿,他是真管不了。
她一炸毛,他就怂了。
所以,孩子大一些之后,她想跟着他走镖,他就黑着脸让她随行;她想去看心仪的美景,就算路途再远,他也只能让她去,自己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
而薇珑呢?在她小时候,他们几个男孩子还在纠结从文从武的时候,她就有了明确的目标:造园,建造最美最美的园林,给亲人和哥哥姐姐们住。
一晃这些年,她从没气馁,一直付诸努力。
帮着盖房子,可以,但她一提到想去看外地的知名园林,男孩子们总是一句不准打发她。
不放心,真的不放心。那是他们疼着惯着长大的妹妹,一想到路途上的辛苦、变数,就已认定她应付不来。
年少时,她只偶尔提一嘴,被哄劝几句,也就不再说什么。
长大至今,她似乎再没提过,是已知晓说了也没用吧?要做好唐府宗妇,要孝敬公婆、父母、程家三头的长辈,更要照顾孩子。由此,建造园林——她最爱的事由,倒成了消遣一般,得空了才接个对口的差事。
男人有抱负,女子又何尝不能有?她为什么就不能在家宅安稳岁月亦安稳的时候,为自己多年来的坚持多做些尝试?
男人总以保护妇孺为名,有意无意间限制了她们出行的自由。
这是不对的。只是从没有人深思过。
这世道,固然是连叔父、修衡哥都无法改变那些条条框框,但从自身做起,不委屈身边的女子,总不是难事。
所谓惜福,难道不是让亲朋如意么?
这样想着,董飞卿就觉得,下午对薇珑的话有些重了。嗯,回头哄哄她,陪着她去逛园林。
收起信件的时候,想到程叔父,他又笑了。这可真是一生的良师益友,一件事,又给他上了特别重要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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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珑也收到了唐修衡的信件,看过却是啼笑皆非。
他只有一句话给她:从速给我认个错。
“偏不。”她笑着把信件收进信匣子,心说还从速,我要是把你晾起来,你还能从漠北飞到长安跟我算账不成?
但凡有法子,她这次也不至于这样。
孩子大一些了,又都特别依赖唐家、程家和外祖父外祖母,夫君都是三家长辈看着教导着长大的,她要是不放心才是脑筋有问题。在这前提下,她想远行的心愿越来越强烈。
造园不同于别的,就算再有天分,只对着一些图画琢磨别家的手法、意境,能领悟到的也有限。
这些年来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便是恩娆给她的那些秦老爷子做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园林模型,观摩之后,便觉眼界开阔许多,生出诸多切实的疑问——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再详尽的园林图,也无法活灵活现地展示出所有细节。
当下就迫切地想来长安,当面感谢恩娆,亲眼看看那些园林的实景。结果,与唐修衡一说,被他三哄两哄,就哄得说日后再商量。
第二日她就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却不能再当下与他提及。
他守诺,最恨朝令夕改。自己从不食言,也不会轻易接受别人食言。
没法子,只好另辟蹊径,等他离京后,抓住机会,去求皇上与皇后。在那期间,一边周旋一边觉得不妥,皇上勉勉强强同意之后,连忙找到程叔父跟前,把所思所想娓娓道来。至于别的长辈,不需说便知道,会被当面否了,索性省省力气。
程叔父听完,说为自己一生痴迷的事情做点儿什么,谁都不敢说是错。我给你安排。意航那边,你斟酌着办。
她就说,那就先别告诉他了,他迟早要上火,那就不如晚一些。
程叔父笑说我会怎么办,你也斟酌一番。
就这样,打着哑谜似的,事情完全定下来。
当时婶婶在场,就说你们要不要再想想?意航陪同的话,我才能全然放心。
叔父却是大手一挥,对婶婶说,明年让修衡安排你去西南转转——别处也行,自己选。我没空陪同,你敢不敢去?
婶婶立时颔首,说我有什么不敢的?程知行,我可当真了。
叔父哈哈大笑,说这不就结了。
婶婶就说,别只顾着笑,晚一些我们一起去见薇珑的双亲、公婆,好生说说,别让他们误会你独断专行。
叔父说那是自然,又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说出不了岔子了,不用担心。
当时她听着、看着,感动得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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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沈笑山、陆语、董飞卿和薇珑围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地用饭。
董飞卿问薇珑:“歇息两天再逛园林吧?”
“你带我去么?”薇珑问。
“我跟沈哥一起陪着你。”董飞卿道,“拜访名家的事情,就交给恩娆了。”
薇珑一听,再瞧瞧他神色,便知他已完全释怀,绽出了喜悦的笑容。
陆语完全赞同,“就这么着。”又对薇珑解释,“新月坊那边事情多,我这几日抓紧帮长辈料理清楚。”
薇珑说好,又问沈笑山,“哥,你白日里有空么?”
沈笑山失笑,“你不用管那些,理应带你出去玩儿几天。大半夜的逛园子,我跟飞卿倒是看得清,就怕你掉河里去。”
几个人一通笑。
席间,薇珑与陆语也喝了一点点酒,很快就把座位挪近,语气欢快的交谈。
沈笑山和董飞卿瞧着,唯有庆幸与心安。
说心里话,两女子都不是好相与的性情,薇珑的孩子气,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看得到,小脾气发作起来,也是能气死一大片的主儿,至于陆语,就不需说了——该交好的前提再多,可人与人要是没有那个缘分,谁也没辙。
可是还好,真好,她们一见如故。
用过饭,陆语亲自去薇珑住的小院儿里里外外查看一番,见没有不妥当的地方,才稍稍心安,又对薇珑道:“有什么不妥的、短缺的,千万要告诉我。”
薇珑说好,“放心,我绝不会跟你见外的。”
陆语见她眉宇间更显疲惫,便让她早早歇息,明日再说话。
当夜,歇下之后,陆语与沈笑山说了很久的话。
下午,薇珑把成行前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了。她听完,感慨颇多,转述给他听之后,问:“要是我以后也想独自出远门,你会答应么?”
沈笑山想了想,“在这之前,就俩字儿:不准。在此之后,当然要有商有量。最不济,你让我安排人手远远地跟着你就行。”
陆语笑得微眯了大眼睛,“你们有个良师益友,我们都跟着沾光。唉,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轻笑,“谁说不是。”
“这些你以前没想过么?”
“我想这些做什么?”沈笑山微微扬眉,“遇见你之前,没成家的打算;遇见你之后,一直昏头涨脑,不是提心吊胆,就是高兴得找不着北。——哪有那个工夫。”
陆语笑着亲了亲他的唇,“真心话?”
“嗯。”他搂紧她,沉了片刻,问她,“阿娆,想回江南看看么?”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陆语有些意外。
“那是你的祖籍,你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我猜想,你应该存着回去的念想。”
陆语沉默片刻,“想,有时候做梦,会回到江南的家,看到爹爹。偶尔更离奇,甚至会看到娘亲——就是模糊的一个影子,醒来时,怎么也想不起她的样子。”
“明年安排好手边诸事,我们就回去看看。”
“不会打乱你的安排么?”
“不会。在江南住一段,随后乘船入海。”他语气柔和,“我是这么打算的,同意么?”
“同意。”她毫不犹豫地点头,下一刻便心念一转,故意逗他,“我要是不同意,你是不是就要把我扔在江南,独自入海?”
“你猜,我舍得么?”他笑得温情脉脉,手滑入她衣襟,手势也是温情脉脉的。
她不答,只是咬了咬他的唇。
他轻抚过她腹部,委婉地问:“没事吧?”
“又问。”她皱眉。
他予以一吻,“小骗子,我担心你糊弄我。”
频繁炽烈的缠绵悱恻,床笫之欢,少不得要念及是否会有喜脉。而她如今的情形,又不宜有喜。为此,他少不得一再确定。
“我才不会。”陆语认真地道,“这种事,我一定会听你的。不听你的话,赔上小命的话,我不值,你更不值。”
父母的前车之鉴,带来的是他们一生、她数年的痛苦。那样的生离死别,她经不起,不允许。
“总之你放心,那是我的事。不准再问了。话说三遍惹人烦,知不知道?”她说。
他轻轻地笑,嗯了一声。
“话说回来,要是我不是有儿女的命,怎么办?”这是乌鸦嘴,还是患得患失?她懒得分辨,该问的,就该提早问清楚。
“那不也特别好么。”沈笑山说,“只有你我,日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固然少了孩子带来的欢笑,可也少了每日为他们上火忧心。有所得必有所失,想要什么的时候,便该在同时明白要舍弃什么。万事万物,随缘即可。”
陆语忍着笑,抬手掩住他的唇,“闭嘴。再说下去,我少不得怀疑自己嫁了个道士。”
“你怎么这么难答对?”他翻身把人压住,“俗语说多了,你说我比俗语还俗;跟你文绉绉的,你说会想起初见那日,瘆的慌;跟你说点儿真格有用的,又说我像道士。你给我划个道儿?”语毕,或轻或重地咬啮着她肩头。
言语里的不满,辨不清真假,咬啮则让她微微的疼或痒。她笑得身形直颤,“我错了还不成?”
“你都快把认错当饭吃了,傻子才信。”
陆语笑得更欢,身形扭着,挣扎着,一手却也不示弱地去撩他,省得让他由着来,还没怎么着,她先溃不成军了。
笑声、低语声,很快变成紊乱的凝重的呼吸声。
她一时与他捣乱,一时迎凑向他,一时又咕哝着抱怨。
带给他的感受,是趣致无穷。
这回事,他眼中的她的千娇百媚,是因她很单纯的好奇、探索而起:阴阳相融,本就是自自然然地存在于世间的事,她便没有那么多矜持、顾忌。除非气儿不顺了,存心淘气,才会这不行那不行,不把他磨得告饶不算完。
大多数时候,情潮退却,都是相拥而眠,有些时候,譬如今夜——
沈笑山一面拍抚着陆语,让她安睡,一面在脑子里斟酌事情。
陆语睡了一小觉之后,通过呼吸声,知道他仍未入眠,便推一推他,睡意朦胧地道:“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我自己睡更舒坦。”说着翻个身,“整个床都是我的。”
沈笑山撑不住,轻笑出声。
“我说真的。”陆语拥紧了被子,“你一到这会儿还睡不着,就是心里有事。去忙吧。不然我总觉得你会花痴似的盯着我看——会做噩梦的。”
沈笑山笑着轻拍她一巴掌,继而凑过去吻一吻她的脸,“我想到了些给你和姨父姨母调理身子骨的药膳,得尽早记下来。我真去书房了啊。”
“嗯。”陆语点点头,绽出甜甜的笑,“少喝酒。”
“知道。”沈笑山起身穿戴整齐,出门前给她掖了掖被角。
到了外书房,他习惯性地先去取酒,手摸到酒壶的时候,想起了陆语的叮嘱。
迟疑片刻,手收回去。
算了。不喝了。
他在书案前落座,亲手备好笔墨纸砚,写下记在心里的几道药膳的配方与做法。
这些事,其实是重中之重。没个好身子骨,再好的日子,也不能安然享有。
放下笔的时候,天色已微明。
景竹走进来禀道:“董先生在外院转了俩时辰了,您是不是去看看他?我拿不准他是在思忖事情,还是临时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