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府(三)(2/2)
刘老爷满头大汗从藏宝室里捧出盒子。
邹仁在旁边看了看,点头:“是的。”
刘老爷于是把盒子塞到傅抱灵的怀里。傅抱灵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就在这时,只见站在刘老爷身后的邹仁提剑刺穿了刘老爷的胸膛,并狠狠转动了剑身。
没有血溅出来,戳破的仿佛只是张人皮。刘老爷剧痛下脸扭曲,张嘴嘶吼时傅抱灵看见他满嘴尖牙整个人都不由得后退一步。
“竟敢算计我!”
“刘老爷”五指成爪向傅抱灵扑过来。傅抱灵回过神,侧身避开抬起手掌击在刘老爷的肩上,灌入汹涌灵力。顶着刘老爷皮囊的妖物顿时发出女子的嘶叫。
汹涌的灵力瞬间撑爆了刘老爷的躯体,皮囊炸裂,黑色血肉飞溅,仿佛是搁置了很久的腐肉的气息顿时充斥整个书房。
傅抱灵眼睛也溅进了血,他听见邹仁喊一声“骨头”然后是追出门的“砰砰”声响。
那妖物在院里穿行,惹得下人连声尖叫。邹仁已经追着妖怪出府,傅抱灵本来也要追出去,却看见管事已经身中一剑血流满身倒在地上。人命攸关,傅抱灵于是先替他收拾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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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仁黄昏回来,浑身沾满水泥,他面容疲倦对师兄道:“它钻入淤泥中。让它逃了。”这时,邹仁忽然看清师兄身后躺着的是管事,激动之下抬手把那盆血水打翻了:“为什么救他?师兄,此人见风使舵,为虎作伥之流罢了!实在该死!”
邹仁气愤无比,故说话很大声。傅抱灵把他带到屋外,才道:“正是他派人到祁山送信。”
邹仁打断师兄的话:“那这两年死去的就不是人了吗?”
“他未必发现得早。他死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傅抱灵遥手一指,只见一老妇人捧着铜盆蹒跚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孩子。傅抱灵上前一步接过铜盆,那妇人以手巾掩口小声跟傅抱灵说话。
邹仁当即说不出话,沉思了半天才长叹出声:“那就听师兄的吧。师兄,那妖怪中了我的朱砂,只要它重出泥潭罗盘就能感应到。”
傅抱灵把铜盆放在床头。老妇人耳背,他不得不提高些嗓音:“老人家,毒我已经挖出来了。剩下请个大夫就能看好。小心不要生褥疮了。”
看见老妇人点了点头,傅抱灵对邹仁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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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抱灵和邹仁不眠不休追了这妖物五日,早已脱离蜀地地界。
这妖物被追杀多日,又疲又惧。这一路来,分明追杀它的是两个人,它却大多时候只能感受到一个人的气息,另一个应是五天前一掌叫它骨肉四散的人。一身修为如此高深,它还活着似乎只能是庆幸那人不甚熟练。
不过,也到头了。追杀它的师兄弟不为钱财而来,比往常的道士格外有恒心。
邹仁虽然因为年纪轻在修为上不如师兄,但胜在长年在山下游历,见识过人情世故;捉妖降魔一事做得多了,便很有一套对付的方法。譬如五日前在刘府,邹仁把红木盒子打开给师兄看,里面是个甜玉镯子。傅抱灵才知道师弟是在诳那个妖怪。傅抱灵问师弟是何时起的疑心,邹仁说刘老爷从前喜欢侍养花草,结果他到地里去看刘老爷的状元红都枯死了。
是以今日,傅抱灵引得妖怪现身,虽然未当场击毙,但它已经逃往邹仁埋伏的路径。
妖怪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山阴面多石陡峭,草木稀疏,远处巨峰壁立,瀑布飞流直下。枯黄与黝黑,肃杀秋色,与前山恬静的风格大有不同。
这水妖的身形眉眼跟人很像,瘦弱得像十二三岁的八师妹,只是全身布满鳞片阳光照射下像穿了一层蓝晶晶的盔甲。
邹仁没有立刻冲上去是因为水妖居然对着他抽搭搭哭了起来,声音就像个十二岁的女孩儿。
“冤有头债有主。康川人夺我故乡、杀我父兄。我不过是以牙还牙。我与道长无冤无仇,道长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才肯罢休。”言及此,水妖盈盈朝邹仁跪下,磕头道:“如果道长放过我,我保证终身在外漂泊,永不回康川,永不害人性命。”
邹仁问它:“你们一族除了你还有谁?”
“谁也没有了。刘府原来还有十多个族人,都被刘丙春给折磨死了。抠了鳃,栓在晒谷场在六月的日头下晒。我哥哥又被刘雅给害死了。”
“所以,你杀了刘雅?”
“我没有。我们也讲手足之情,不能杀同胞。刘雅早就有寻死的念头了,她问我妖怪怎么死。她自己拿筷子戳了鳃,就死了。”
“刘丙春你又是怎么杀得?他怎么会让你近身?”
“我杀了他儿子后他就疯了,是管家把他摁塘里淹死的。”
“你哥在雀儿岭作乱时,你也在吗?刘丙春的二夫人是你杀得吗?”
“我没有,道长,我没有。我哥打我,我逃到外地去了。我在外面的时候觉得心口痛,痛得从床上滚下来。我才知道哥哥死了。死得好惨,骨头都被磨成粉了。”说罢,伤心的哭起来。
水妖有话答话,模样乖巧,看不出是盘恒雀儿岭,手里有二十多条人命的凶妖。
水妖跪在地上朝邹仁爬了几步,好似要上去抓邹仁的衣摆求情。但它畏惧邹仁,在离邹仁两步的地方停住了:“道长,我和康川人的仇已经两清了。你放了我吧,我保证再也不回去了。只有你放了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邹仁避开水妖望过来的眼神,看着它那两条细痩的胳膊,缓缓道:“你有父兄,我也有父兄。你和康川人的事我不管。我弟弟死在你们手里——”
水妖仿佛没有听见邹仁说话,突然颤巍巍地把眼神递到邹仁背后。
邹仁警觉回头,正好看见大师兄一手扶在剑柄,人拨开树枝丫走了出来。就在此时,傅抱灵突然看到什么,神色一变,拔剑疾步冲过来。邹仁头还没转过,手已经拔出长刀朝前一砍。
水妖身前突然有一团浓雾,浓雾里伸出一条粗壮的乌紫胳膊,缠绕闪电,以迫人的压力抓向邹仁。邹仁一刀正好砍在它的虎口,闪电顺势爬上刀身,邹仁立刻感到两手仿佛被针刺穿了一样几乎握不住刀柄。邹仁被缠住,原来跪着水妖双手成长刺,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向他的心口。
邹仁本来忍不住去看浓雾里藏了什么东西,余光瞟到水妖,当机立断,掌心在刀柄上一打,整个人借力跃起,与这两个东西拉开距离。
水妖再扑上来,迎面的就是举剑刺过来的傅抱灵。傅抱灵的剑刺穿了水妖肩膀。水妖放出惨烈的喊叫,两只手胡乱抓住剑身,奈何剑比手臂长它够不到傅抱灵,汩汩蓝血滴散在风中。傅抱灵速度不减,长剑顶着水妖往悬崖方向冲去。
“啊啊啊啊啊!救我啊!啊啊啊啊!”
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冲出悬崖,邹仁连忙提着刀冲上去“大师兄!”
浓雾应是水妖同伙,它亦不想见水妖掉下悬崖,乌紫胳膊朝傅抱灵抓过来。只听空中一声箭响,穿风掠叶,气流旋转,从邹仁的身侧擦过,正中乌紫胳膊。
邹仁不由放慢脚步,只听浓雾发出猛兽一般的吼声,被箭带着紧追傅抱灵和水妖落下悬崖。
“大师兄!”邹仁扑到悬崖边。空中三个人的身影很快纠缠到了一起,隐隐有刀剑碰撞的声音传来。这时一道肉眼可见的凌风从崖下掠起,身后有人抓住邹仁的衣领朝后一带,罡风从邹仁面门擦过,顿时切断额上几根发丝。
邹仁反手抓住那人手臂。只见那是个中年人,留着长须,面白个高,峨冠博带一副文士打扮,眼眶深陷,眼角周围皱纹很深像是个思虑很多的人。这个人的举动刚才算是救了他一命,但邹仁不认识此人,对他的出手更多是怀疑。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邹仁从地上站起来:“请教阁下名讳?”
“你以前没见识过这招。师兄的罡风连铜剑都可以隔断。”那人望着崖下三个人掉入林中才收回目光。他问邹仁:“没认出我吗?”
邹仁不敢相信,结结巴巴道:“二——二师——兄?您——你怎么在这儿?”
“有事。”段信廷淡淡道,“师兄怎么和你到这里来了?”
“我和大师兄追杀妖怪,千里迢迢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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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师兄从山下修行回来,段信廷在屋外,正好看见师兄崩溃地跪在师傅面前魔怔似得说了好几遍:我谁也救不了。然后泣不成声。没想到十多年后,师兄竟会因为捉妖这种理由下山。
“降妖除魔是好的。但不要舍本逐末,耽误了修行。”
“是。”邹仁向来畏惧这个师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