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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湖(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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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丫头做事就是风风火火,你四师兄在房间里留了信你不知道?”

“我——”施义霖哑口无言,她早上着急四师兄的安危,四师兄下榻的厢房都没找过就急急忙忙出门了。

四师兄在信上只是简短说他先回祁山,施义霖愿意在煌湖多玩几天也没关系。

蒋逸飞讥道:“还辛辛苦苦找了一个上午,这就叫白费功夫。这么大了,三思而后行,做事要稳重。”

施义霖不服气,瘪着小嘴:“四师兄说走就走,把我丢在这儿。”

蒋逸飞不好意思说昨晚两个人吵架的事:“总之你在这里多玩几天吧,晚上你嫂子带你去青上云吃饭。”

“师兄,你和四师兄昨晚是不是吵架了?不然——”

“没有的事!”蒋逸飞面不改色。

“那我不玩了,四师兄走了,我也回祁山。”

“不行!”蒋逸飞不耐烦,一瞬间露出很严厉的神情,见施义霖吓怔住了,他才解释:“山下不比山上,别说今天碰到妖怪。总之江湖人心险恶,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已经传信给大师兄了,在大师兄赶来之前,你先待在我身边。”

施义霖瘪瘪嘴:“我跟六师兄对付过妖怪,我还在论道会上打过擂台,差一点就和天下八宗的人进入最后一轮了。”

蒋逸飞敷衍摆手:“好了,不管你怎样,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冒险。一身汗臭,洗个澡去吃晚饭吧。我春雨堂那边还有事,等会跟你嫂子说先吃,甭等我了。”

“哎。”施义霖点点头,忽然叫住一只脚跨出去的蒋逸飞:“哎!师兄,今天送我来那个叫什么啊?”

“哪个——别那个那个的叫,这是山下!人家姓骆,骆公子!改天好好谢谢人家。”

“嗯,晓得了。”

********************

青上云是一家靠山临水的大酒楼,就是那种只有城里有,夜里灯火辉应,但大师兄从来不会带她去的地方。

施义霖的头发松松软软盘在头顶,露出纤长白腻的脖颈。她外面套了一件藕色纱罩衣,腰间系细带,脚下踩着木屐,斜倚阑干听见脚下酒肆传来飘渺的歌声。

夜风清凉,更远的山上萤火翩翩。

这桌饭都是女人,是嫂子那边的亲戚姐妹。她们聊得都是家里话,施义霖一个人都不认识,对姗姗来迟的各位笑了笑便坐下来喝粥。

施义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以为会吃到什么珍馐,结果雕工精美的桌上只陈列卤菜、糕点、瓜果和白粥。

邻座的女人忽然拿一勺蟹膏松仁给她,微笑着说了许多话。

嫂子笑道:“她说你好漂亮,问你吃不吃螃蟹啊?”

施义霖想到了兰芽,道了一声谢接过勺子。

菜虽然简单,滋味却很好。施义霖想可能是碟子看起来非常贵重的缘故,不像山上,盘子都是素灰色。

这里的女人都比施义霖年长,有得看起来已经四十多了,她们吃饭非常拖拉,还饮酒。清酒盛在小金碟子里,歌伎藏在珠帘里弹唱,她们拉开珠帘拿起笛萧还有古琴之类的东西附和歌伎弹奏。

施义霖最后也忍不住啜了一口紫红色的酒液,不仅不涩口反而带着果香的清甜。喝完半壶后,她的脸颊上泛起薄博的红晕,把琵琶抱在怀里试着按照兰芽在山上教她的样子弹奏。

施义霖很喜欢兰芽,兰芽风情万种,她和五郎的故事又叫施义霖动容。兰芽说五郎是最正经的修士,不爱笑,衣裳发髻总是一丝不苟,言行举止总是彬彬有礼。兰芽在路上随便摘了一枝山里桃花送给他,他明明是很不自在的,也非要回赠一块玉。

酒上了脑袋便觉得屋里闷热,施义霖挑开珠帘,坐在三楼的美人靠。下面两楼才叫热闹,云梯上人来来往往,踩得“噔噔”响,天井里有个很大的池塘,倒映楼里的灯火和天上的群星,鲜红或是金黄的锦鲤从这些星火上游过,华服锦绣的佳人又像流云一样从汉白玉桥上走过。早开的菊花装饰曲廊,阑干上的写满诗句的锦缎迎风飘摆,白色的竹灯具像幽灵一样浮现。

无事却很惆怅。施义霖闲闲拨弄怀里的琵琶。她的目光在形形色色的面庞中游弋,最终停留在二楼,金色的百枝烛台如一树银花,树前宴席上竟然坐着四师兄,英俊的脸庞陷在璀璨灯火里。

施义霖整个人都差点蹦了起来。四师兄没有走!他怎么在这里。

他看起来与周围的醉鬼格格不入。他向谁敬了一杯酒。施义霖看出他的动作是克制的,如果可以他会把杯盏扔到对方的脸上。他站起来,穿着纱衣的舞女故意撞进他的怀里。他没有平时那股戏谑的味道,身姿挺拔,一身正气。与他相比,舞女只是一坨晃动的、等待糜烂的白肉。

果然,他推开了舞女,拨开摇摇晃晃的、醉生梦死的人走了。宴席上似乎因为他的离开起了些骚动。

施义霖抱着古琴,踩着没习惯的木屐,跌跌撞撞追下了楼。她拼命地跑,四师兄到了一楼她才追到二楼。

她忍不住攀着阑干大喊:“师兄!师兄!”

四师兄跟耳朵聋了似的,头也不回。

待施义霖到了一楼,跑出青上云的草木扶疏的院落,只看见马车已经扬尘而去。

施义霖扶着门喘气,下人客人都诧异地打量她。

她气急败坏转过身,预备回祁山后在师傅面前狠狠告四师兄一状。这时她余光一扫,看见骆沨立在斜上方,一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

她仔仔细细看了看,发觉骆沨穿得跟刚才的四师兄有八分相似。

“我是——傻子吗?疯了!”施义霖懊恼扶额,小声咒骂自己。

施义霖惭愧得恨不得钻地下去。“疯了”,这是三师兄以前骂她的口头禅,她现在也忍不住再骂自己一遍。

精心梳理的鬓发已经被跑散了,施义霖甚至不确定刚才有没有簪子掉在路上。发丝凌乱搁在额前,衣裳也不整齐,脸有没有发红呢?抱着琵琶好似歌女一样。

“骆——公子。”

骆沨的神情倒没有太大的变化,就好像他没有看到有人跌跌撞撞追着他下楼的样子。他拱手行礼,使施义霖感到自己受到尊敬:“在下骆沨,未请教小姐名讳?”

“我,姓施。”

“施小姐。”骆公子的脸上居然浮现一丝笑意。

“再会。”

“......再会。”

施义霖悻悻看他上了马车远去许久,才想起自己忘了道谢。

“傻了吗?”

施义霖觉得自己疯了,被魇住了,不然怎么会把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和一个少年的模样看错。

后来施义霖随着嫂子去放河灯,猜灯谜,都是心不在焉,神飞体外。回府后她拐弯抹角向三师兄打听四师兄的事情,可惜三师兄一副疲倦得不得了的样子,嫂子见了差点和他吵起来。施义霖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缩手缩脚回自己的厢房。

施义霖内心深处是喜欢山下的,可如今看来山下也有不好的。山下把师兄变老了,总是一副疲倦和不耐烦的样子。

想到青上云前骆沨冲她浮现一丝笑意,她的心不由砰砰直跳。

“怎么回事?他是在笑话我吗?他在笑我不配被称为小姐吗?”

施义霖满腹心绪,埋怨着山下的不好,四师兄的不好!盼望大师兄早点来接她。

一面又想要是有什么簪子、手帕落在骆沨手里,等改天再碰到了,就有话说了。

********************

骆家武堂,赤裸上身的青壮一半正在拉伸筋骨,一半已经大汗淋漓从场上下来。只有骆沨一个穿了上衣,他盘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拿了块软布擦拭小汉剑剑身。

男人聚在一起时话题都离不开女人。

无论是在码头还是青上云,骆公子身边都是有一两个年纪相仿的同辈同行,只不过是施义霖看不见罢了:“蒋老爷有个妹子,是个大美人,可惜脑子不太对。”

一群少年围坐,说得最起劲那个朝骆沨招手:“是不是啊?少当家?”

骆沨没有停下手中动作:“别瞎说。”

“嘿嘿。我哪句瞎说了?是美人那句?还是脑子那句?”

骆沨停下手中动作,顿了顿,结果一句话也没有说重新擦起剑。

人们本来还想等他发作,见状顿时哄笑成一团:“嘿哟!”

这时传信的家丁已经等在武堂门口,骆沨把剑插回外鞘:“我不守你们了,别躲懒,叔父中午要过来。”

家丁道镖局来了一对夫妇带一个书童,出手很阔绰。

“刘叔了?”

“就在外厅接待他俩。看着都是斯文人。不过女人好像受伤了。”

骆沨有点犹豫了。今年东边动乱,开春来生意一直比较好,这个月骆家镖局又秘密接下了蒋老爷的镖,人手不够。

“少爷,他们今晚要住我们镖局。另外他们说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要我们去抓药。”

“先把药抓来。他们不请大夫吗?”

“他们只让我们把药方上的药抓来。”

骆沨道:“去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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