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奔(2/2)
“什么照应!人家压根儿没把我们当一家人,今天我又顺带提了一嘴让老爷子帮我换工作的事,老爷子总算同意让我跟着大姐夫手里的项目干,不过又给我一顿痛骂,真是为了这点破事天天受气!”霍齐军“咚咚”敲着桌子,越说越来气。
“好了好了……”母亲急忙宽慰道。
可她正好撞上霍齐军这架大炮上,“你还说!都是因为你,生不出儿子来,你要生个儿子,得了老爷子欢心,老爷子不可能这么对我!”
这是霍齐军症结所在,母亲无奈地低下头,她知道每次他发怒,必定会重提这事,像反复炒着一碗永远热不了的冷饭。
一家人蜗居的状态足以让霍翡靠坐在房间门背后,将父母的话尽收耳中,身上火辣辣的痛感已经如潮落般渐渐退去,她掐着自己的手心,一遍遍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她马上要去G市念高中了,她终于可以脱离这样的生活了。
晚上母亲贴心端来了牛奶,她轻柔柔地给霍翡上药,“别怪你爸爸,他心是好的。”
说这话时,霍翡仿佛看到母亲眼底一片水光,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没发出声音。
母亲见状叹了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现在非典也差不多消停了,过几天我送你去G市吧,应该能先暂住在你奶奶家,现在放假,没事的时候你也好去提前熟悉熟悉高中学校环境。”
霍翡思维有些转不过弯来,心有疑窦却不知如何开口,伤口疼痛抢先引得她“呲”了一声,母亲扯过她的手臂放在嘴边呼呼。
“我们两个人吗?”霍翡嘶哑着嗓子问。
母亲拥住她,“对,爸爸不陪你去了,他要去工作,爷爷又给他找了新工作。”
昏黄的白炽灯下,霍翡嘴角滑过一丝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中,她想起小时候的陈年旧事来,父亲因为忙于工作,常年在外,可每当父亲回来的那几天,便是小霍翡的“地狱之日”,她总免不了父亲的几顿呵斥和打骂,甚至有时父亲会迁怒母亲,而母亲为了她,为了维持婚姻和这个家,一直忍气吞声不敢还手。
直到外公外婆出面施压,父亲这才慢慢消停。当然,只是针对母亲,霍齐军从来不认为用皮带、藤条、晾衣竿“教育”自己的女儿有何不妥,反而变本加厉,甚至每次打骂霍翡后都一定要妻子站在他这边才甘心,仿佛把应对妻子的撒的怨气都加诸在了女儿的身上。
霍翡懂事后,才从亲戚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慢慢探索到父亲这样暴力的缘由。这源头说来话长,还要追溯到霍齐军的养父霍政昌。
霍政昌曾任铁道部总工程师兼运输指挥中心指挥长,可谓官居高位,但铁路工作奔波劳碌,霍政昌已近甲子,身体状况不比从前,这次随着国家提出的“西部大开发”政策,霍政昌拗不过妻子的劝说,也念及自己年岁已大,便主动请缨调回到了家乡G市,做起了市铁路局局长。
老爷子这步棋本是想着自己回G市可以安心等待退休晚年生活,可真正来到这个位置上,他又怀揣起终身为铁路事业鞠躬尽瘁的热血精神,兢兢业业一门心思扑到这西部铁路交通基础建设中去了。
其妻子周明绣也是G市本地人,她在G市开办了一个服装厂,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现如今李明绣岁数大了,就在家做起了年底分红的“闲职”股东。
霍政昌回G市任铁路局局长的消息传开来,霍家在G市便更是声名鹊起,从此是当地正儿八经的名门望族了。
霍政昌和周明绣育有两女,长女霍齐桦和次女霍齐芳,可他们两口子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奈何霍政昌早年工作原因,两人聚少离多,这事情不得不一再耽搁,周明绣思子心切,突发奇想,竟瞒着周政昌,擅自做主从乡下养了十个孩子的一户人家中,领养了一个孩子,那个白胖漂亮的孩子便是霍齐军。
起初尽管霍政昌和女儿们对此颇有微词,可霍政昌想着因工作原因亏欠了妻子,便也松了口,周明绣自此力排众议,对霍齐军关怀体贴,为他改名上户口,亲自教他读书识字,盼他可成大器,可霍齐军生性愚钝,人又冲动暴躁,周明绣只好哀叹烂泥糊不上墙,毕竟抱来的孩子,哪里又能比得上自己亲生的呢?可总不能再还回去吧,便渐渐淡了心,只像当养只阿猫阿狗一般,养着霍齐军。
在三十八岁那年,周明绣得上天垂怜,竟再度受孕,同年诞下小儿子霍齐铭,全家对这个幸运儿都是捧在手心关怀备至,可那孩子不知是因为先天不足或是其他隐晦的原因,四岁那年一场大病竟早早夭折了。
周明绣自此痛不欲生,她整个人的性格都开始扭曲,她认为是霍齐军抢了她那可怜亲生儿子的福分,对他越发苛刻刁难起来。
加上霍齐军没什么读书天分,整个人木讷急躁,情商智商都赶不上趟儿,自然是讨不得家里人的喜爱。
大姐霍齐桦不忍母亲如此,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叫已经是铁路项目经理的丈夫卫杨在手下铁路项目里寻了普通铁路工人的活计,自个儿做主将年仅十七岁的霍齐军打发了出去。
霍齐军便早早开始了在社会上闯荡漂泊的生活,他本想干出一番事业再回霍家,可早年在霍家的顺风顺水和锦衣玉食让他养成了好吃懒做眼高手低的性格,自然是处处碰壁,事事不遂人愿。
现实一次次告诉他凭他的学历能力,他只配在最苦最累的铁路前线挣扎。他不甘心,几次三番想借霍家的东风在单位扶摇直上,可都被霍家人拒之门外,霍齐军这才不得不作罢,长此以往,他心中憋着的那团火只增不减。
后经人介绍,他认识了勤劳美丽的沛溪镇姑娘张苏莺,架不住霍齐军小伙模样俊,又走南闯北见过世面,能说会道,那时他伪装得彬彬有礼,并未表现出一丁点暴虐倾向,小镇人见识短,张苏莺父母便同意两人结为连理,还满心欢喜炫耀自己女儿嫁了个“铁饭碗”,得了个好归宿,后这才有了霍翡。
这边霍家送走了霍齐军,可李明绣仍旧沉浸在哀恸之中,霍政昌也忙于工作无暇顾家,这样的情况在二女霍齐芳生下女儿王隽舒时才有所好转,李明绣虽然埋怨是个外孙女,但祖孙三代同堂也让她也略略宽慰。
那时计划生育政策,加上霍齐芳和丈夫王觉彬都是高知识分子,也没什么养儿防老重男轻女的观念,便打消了再生二胎的想法。
李明绣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长女霍齐桦的肚子上。
霍齐桦在G市银行做高级行政管理工作,丈夫卫杨跟在霍政昌身边耳濡目染忙忙碌碌了几年,终于坐到了项目部经理的位置,两人工作算不上多忙,一直以来都积极备孕,可霍齐桦还是做了高龄产妇,令李明绣欣慰的是,这次霍齐桦终于给霍家生了一个男孩。
据说霍政昌高兴得破天荒地请了人生第一次长假,全家人都将这个新生儿放在心尖尖上,比霍齐铭当年出生的“盛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政昌亲自为孩子引经据典,苦思冥想,取名一鸣,对他寄予厚望,要他克己守礼,谨言慎行,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一开始本想让孩子入了霍姓当霍家接班人,奈何推演算命的老道士摆手阻止,霍政昌才不情不愿同意孩子从了父姓。
李明绣给卫一鸣打了足金长命锁,买了好几份高额度保险,把之前对那不幸夭儿的爱都加倍倾注给了自己的外孙。对卫一鸣宠爱至极,亲力亲为照顾卫一鸣,不肯有一分假手于人,让家里保姆孙阿姨日日担忧自己是否快失业了,连霍齐桦都打趣李明绣对亲身子女都从未这样上心过。
随着卫一鸣的出生,命运齿轮开始缓缓转动,故事的篇章,也由此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