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 过去（3）（2/2）
安祈撑着脑袋，两眼放空着坐在操场上，一边怀念往事一边感叹今朝，只觉得自己要被晒成一坨化在铁板上的年糕。那十几个前来“慰问”的少爷小姐待遇也不怎么好，一个个乖巧得宛如商店里的陶瓷娃娃，正被暴殄天物的校领导们摆在操场尽头的演讲台上，头顶就是火辣辣的太阳。
相距太远，安祈也看不出少爷小姐们表情如何，横竖是不大开心的，毕竟端正的背脊都快弯成虾米了。
印桐也这么想。
他此刻正和同行的十几个小伙伴一起坐在演讲台上，面前是正在和校领导做表面功夫的温禾。头顶的大太阳已经被自家温柔体贴的哥哥遮去了一半，旁边还有二公子万般嫌弃地送水，整个人能勉强撑下来全靠亲友照拂，否则此刻早就一头栽在黄土地上。
他旁边的小姑娘就不一样了，眼眶里全是泪水，小嘴撅得能挂油壶，整个人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
印桐用手指摩擦了一下手里的水壶，冲小姑娘摇了一下。
“喝吗？”
“不喝！”小姑娘奶声奶气地拒绝道，“有口水！”
——这话我还真反驳不了。
印桐举着水壶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尚未来得及想清楚前进方向，就被另一边的温琪断了后路。温二少爷没那么多忌讳，拿着壶就喝了个底朝天，喝完还要阴阳怪气地哼上一声，仿佛打了一场胜仗。
温禾在前面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横竖是作为学生代表对此次活动做了总结，将话棒扔回了主持手里。
演讲台最前方的小主持人已经热得眼神飘忽，瞧见诸位领导再没什么表态的意思，便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预祝我们此次交换圆满成功！”
……
能不能圆满成功印桐不知道，反正在交换进行的第三天，他带来的那本《小王子》就丢了。
新纪元后由中央端脑控制的个人移动终端，早已取代了制作繁琐的纸制品。那种不方便循环利用的东西极大地破坏了地表植被，更何况当年的天灾人祸本身就没给人类留下多少参天大树。
人类已经用不起纸了，书本资料的价格自然随着稀有而水涨船高。但是纸张对于印桐来说却是必需品，他因为体质原因而无法接受主流的那种植入手腕下的终端，所以日常生活接触到的除了老式光屏——一种透明的薄板，有着和移动终端一样的控制界面，就是那些造价昂贵的书籍。
而在这些书里面，他最宝贝的就是那本《小王子》。
——那是他母亲离开前留下的，最后的礼物。
印桐不是一开始就出生在温家的。
严格来说他并不是温家的小少爷，甚至某种程度上他和温禾温琪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不是亲戚，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在8岁之前都和自己的父母生活在一起，尽管父亲经常因为工作繁忙而突然失联，有事还会十天半个月都不回一条短信，但这并不影响他和母亲的惬意生活。他的母亲是一个温婉的女人，热爱种花、种草、种土豆，虽说总是烧得一手黑暗料理，但琴棋书画却样样精通。
他母亲曾经是中央城名媛圈的大家闺秀，和现在嫁入温家的乔女士是从小到大的好姬友，年轻的时候就因为温柔体贴而受人拥戴，生下印桐后也未曾退隐“江湖”。
她是个好妈妈。
直到她差点掐死印桐之前，她都是个好妈妈。
很多时候我们习惯性在讲一件事之前提到“说来话长”，但实际上这四个字通常意味着“不知从何讲起”。印桐已经想不起来他妈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他能回想起来的除了妈妈摆在阳台上的花盆，挂在走廊里的油画，就是她那双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她的手是纤细而修长的，指甲泛着漂亮的粉色，修剪整齐的指甲盖会随着她用力的手指陷进印桐的脖子，在皮肤上留下两排月牙型的指痕。她在掐人的时候面目是狰狞的，她的目光发直，眼眶通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发疯的野兽。
外面的人都说，他母亲疯了。但印桐总觉得，他的母亲一点都没疯。
——她哪里都很好。
印桐总在午夜被梦魇惊醒的时候看着苍白的天花板，产生这样惶恐不安的想法。
——她哪里都很好，可能只是不喜欢我了。
他觉得害怕。
没有什么，比一个孩子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可能会抛弃自己更令人害怕的了。
印桐时常觉得八岁前的生活是赌博机摇出的中奖球，它在时间的沙地上越磨越黑，最后变成了和“谢谢惠顾”同样颜色。他的运气已经用完了，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糟，他甚至有一段时间开始，每晚都会在睡前祈祷：“神明大人啊，请保佑妈妈不要抛弃我。”
然而徒劳无功。
他还是在八岁那年，被妈妈牵着手送到了温家。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糟糕的早晨，他被妈妈推进了一扇陌生的大门，门里的夫人端庄典雅温婉可人，却长着一张他根本不敢面对的脸。他无法抬头去看那个人，好像只要看了，他就再也不能回家了。
他就会被抛弃了。
那时候他拽着妈妈的袖子，轻声细气地询问着：“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不是的，”妈妈回答，“桐桐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为什么会被丢下呢？”
“不是的，”妈妈回答，“妈妈会回来接桐桐的。”
然后妈妈再也没有来。
印桐站在教室里，看着空无一物的书桌。原本放着《小王子》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鲜红的沙果，看上去就像是盗窃者的忏悔书。
他想着，也许我真的不是个好孩子。
——如果我是好孩子，又为什么会被丢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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