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2)
这番变故使肖氏如遭重锤,一次次派出的探访俱是无功而返,她忧虑过重,精神日益恍惚。褚珲看在眼里十分焦急,心里把那混不吝的表弟里里外外骂了个遍却也无济于事,人力物力事小,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总归让两家人特别是姑母肖氏整日提心吊胆。这样日复一日的等待终于拖垮了肖氏的病体,三四天前肖氏便难以进食了,请了数位医师都说若是用老参吊着再勉力食进些粥汤恐是还能撑上一撑。褚珲闻言立刻命小厮按医师吩咐打点安排,除此之外只盼派去东海的亲信能赶快将卢信带回,至少能见姑母最后一面,却不曾想今日天还未亮便接到了噩耗。
“我如何能不气!”心里这一番回溯搅得褚宣更是悲怒交加。
秦氏扶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踱到褚宣身边,与他双手交握,轻轻倚靠在他肩头安抚道,“夫君千万要节哀,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夫君主持大局。”
褚珲看着发妻因有孕而显得有些憔悴的面容有些歉疚,速速理好了情绪,上下清点无误便带着一众人马向卢府行进了。
此刻卢家掌事不在不说还带走了大量青壮,老夫人又刚走,能做主的只剩卢家大夫人杜婉,除开杜夫人外还有七房侧室,再加各房所出子女零零总总十几位此刻已经聚在一起炸开了锅,有哭的有闹的有无措的有寻死觅活的。
总之当褚珲携妻儿家丁到达卢府,一群慌慌张张神色各异的如花女眷牵着各自的子女同时走出相迎的场面让褚珲傻了眼,然后便是嘈杂的哭诉和悲嚎,更有年纪小些的侄儿侄女拉扯他的衣袖不愿松开,这让妻儿在侧的褚珲十分尴尬,十几号人牢牢组成了一张网将褚府人马挡在半道,饶是褚珲见多识广也禁不住咋舌,甚至某一瞬间还忘记了失去姑母的悲痛。
好一通周旋安抚才将各位夫人劝回了宅邸。褚珲揉着仍沙沙作响的耳朵先指挥家丁分工帮衬,又吩咐傅音带褚南星和褚宣先去卢家少爷小姐处小歇。自己则扶着夫人秦氏转身向来时坐的马车行去。
褚南星从今早睁眼到刚才都还未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他在父母面前向来乖巧,虽然困得难受倒也没有发什么脾气。直到他被抱下车,看到卢府被黑帐装点,卢家上下一片哀戚,刚刚还有抬着棺木的小厮从自己身边经过,他一个激灵整个吓醒了。
眼见自己被符音牵着向卢府深处走去,她另一只手牵还着异常沉默神情肃穆的褚宣,身边人来往匆匆,无不身着黑麻头戴白冠,长香和蜡烛的烟火味弥漫在空气中,不是姑奶奶平日里点的温和檀香十分呛人,没有人交谈,只能听到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哭声夹杂着一两声嘶哑呜咽。
脑海中上一刻还在软榻安睡下一刻却身处灵堂,父亲母亲不知所踪,伍兰也不知去了哪里,这种巨大的反差让褚南星没来由得害怕起来,他不知哪来的冲动一把挥开傅音的手,声音有些颤抖带着隐约的哭腔。
“父亲,母亲…”他几不可闻的喊着,向大门跑去。傅音向来拿他没辙,眼见褚南星跑开想是小娃儿刚睡醒要撒娇呢,好在伍兰正在大门口清点香烛花果,这会儿都该碰上了,这小祖宗爱跑就跑吧…
褚南星一路小跑出大门,没管想叫住他的伍兰,向停着车马的地方继续奔去。直到看到那熟悉的暗红车顶棚才舒了口气,他想爬上马车,但他还太小,几番作势仍是没敢花大力气往车沿上翻,他想喊父亲出来抱他,突然听到母亲的的话“刚刚晌儿在,有一事不便说。”父亲声音浑厚,隔着车厢时他虽然知道父母在交谈却听不真切,而母亲声线清亮一开口便清清楚楚传入自己耳朵。褚南星不挣扎上车了,母亲竟然要背着自己说的该为何事?好奇心被勾起,他依在车棚壁上竖起耳朵屏息敛声。
“现在晌儿不在,夫人可以说了。”
“我听闻宣儿在卢府时颇受了欺辱,那日我为他擦手,竟然在他小臂上摸到一条旧疤。”
“确有此事,我也着人打听过,是受了我那几个侄儿侄女的欺负。”
“我本不想带宣儿来这,但姑母去了…哎…听傅音说这孩子今早似是有所感应,竟然哭着自己醒了过来,我这个当娘的如何不心疼。”
“夫人莫要担心,有晌儿在,其他孩子定是不敢欺负宣儿的,你且先回府歇息,这边毕竟是白事,夫人有孕既然已与弟妹见过礼也算周全了,为夫自能将一切安排妥帖,夫人莫要为此操心劳累。”
褚南星猛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欺辱?伤疤?那小呆子居然哭了?
这一连串的内幕惊得褚南星瑟缩了一下,他想不出平日里斯文和蔼的表兄表姐会对一个呆呆傻傻的人使出这样的手段,虽然自己平日也爱戏弄家丁婢姐但玩闹时从来讲究分寸,褚宣在卢家时大小也是个少爷怎得就被旁人欺负了?刚才父亲说自己若在旁别人就不敢欺负褚宣,可自己现在并未和褚宣在一道呀。但他又想,本来自己也不喜那便宜弟弟,何必管他死活,父亲可没明说要自己护着他,自己离开一会儿也无妨,还不如先和伍兰待着。于是他便悄悄离开了车架转头去寻伍兰。
另一头,傅音将褚宣带到小辈聚集的小厅便离开忙碌去了,并嘱咐褚宣不要随意走动,以防褚南星来了找不着他。
褚宣沉默地点头,有些不舍地目送傅音离开。待傅音完全走出视野时,他才僵硬地向角落走去。
这个厅本是几房夫人冬日聚在一起烤火游戏的暖房,以前褚宣还在卢府的时候是没有进来过的,原来屋里竟然如此暖和,地上的绒毯也十分柔软厚实踩在上面没有一点声响,难怪几位夫人可以在这儿从白天待到晚上。
褚宣此刻并不敢过于分神去想这些,他专注于脚下的地面,感到四面八方的眼神和压迫感,他很担心是不是半途会被绊倒或是踩到蛇鼠的尸体,还好这些都没发生。
他悄悄呼出一口气,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努力显得镇定却无法抑制蜷缩躯体的冲动。
小厅里很安静,每个人脸上都有难得一见的凝重。
对于已经离开卢家的褚宣来说,他并不是特别清楚卢家具体发生的变故,将他与这个宅子联系起来的那个人如今也不在了,纵使悲痛也没有第二个人会拥他入怀,安抚宽慰。眼下他只想最后一次陪在祖母身侧,那些恐惧和担忧被他紧紧捂在心口,生怕一点点泄露都会引来食人的野兽。
褚宣坐的角落边有一扇窗,窗外是祖母夏日纳凉时喜去的小亭,褚宣盯着亭中的石台石凳,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在夏风中执扇闭目的老妇,又渐渐红了眼眶。
突然一阵争执将他从遐思中惊醒,原来是他的长兄卢荣威和二哥卢甄起了口角。
“爹爹即便出了远门这里也有我母亲和我舅公家撑着,我父亲怎的有你如此窝囊的儿子。”
“大哥何苦挖苦我!”卢甄拍案,“杜夫人娘家是有点底子,哼,但要比起叔父家还差得远呢!”
一时间厅里纷纷响起议论,褚宣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他知道他们口中的叔父正是自己如今的父亲,褚珲。
突然一个叫卢敏的兄长站起来对前面个哥哥说,“二位哥哥别争了,眼下正是咱家艰难的时候,只有兄弟姊妹齐心协力才能趟过去,更何况我们宣弟如今已是褚家人,自然会也会从旁帮衬,你说对吧,宣弟。”
一瞬间所有争执停止,所有目光袭来,他对上卢敏似笑非笑的眼睛,就像被一条毒蛇觊觎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宣弟才出去了几日,怎的见哥哥姐姐都不亲近了么?”
褚宣把手伸进衣袖悄悄摸了摸那条狰狞的伤疤,他当然记得,他怎么会忘。
卢荣威和卢甄从争锋相对到勾肩搭背围着他调笑中伤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如今他身份不同,卢家也要仰仗褚家,没有人再敢对他施暴,但那些和利刃一般尖锐的话语仍然让他害怕。
“我记得宣弟以前最爱和一只狸猫嬉戏了,哎呀,可爱得不得了,那畜生见人也不躲,后来去哪了?”
“那得问六弟了,六弟最喜欢畜生了。”
褚宣听着前面的你一言我一语的羞辱恐吓,身体几经僵硬,陡然间听到他们提到三花又提到六哥卢蒙,顿时冷颤起来。卢蒙平日里没什么爱好,也不怎么欺负他,他脑子不太聪慧,却也没人敢招惹他,原因无他,卢蒙随身带一把锋利匕首,平日里以劈杀小动物为乐,他不止一次看到它狠狠砍下麻雀的翅膀再将半死的麻雀扔进河中,每每此时他总是显得心情很好,所以褚宣每次看到卢蒙总是能躲多远躲多远。他想到那只亲人的三花小猫,它本是对人提防的,若不是自己对它刻意亲近,以猫的敏捷定不可能让人捉了去。
褚宣越抖越厉害,他捂住耳朵蜷起膝盖,紧紧咬住牙齿却止不住抖动,眼泪顺着脸颊不断留下,但他感觉不到,他希望如果祖母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切就把自己也带走吧,把自己带去一个没有这些人存在的地方,再也,再也不要回来。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询问。
围着褚宣的那群人一下子都住了口。为首的卢荣威第一个反应过来,“晌儿来啦,怎么这会儿才来,快过来里边喝些热茶,外边冷得很。”
“他怎么哭了?”这里的他当然是指褚宣。
“这…宣弟大概是思念祖母,这是…这是以泪寄相思呢。”
褚南星狐疑地看着褚宣发现他反常地捂着耳朵,似乎完全没注意自己的到来。
突然褚南星想到父母在车上的谈话,更加狐疑了,“哥哥姐姐们…是不是…吓到他了?”
“晌儿这可就错怪哥哥们了”卢荣威说道,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敏弟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让宣弟触景生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欺负他呢。”卢敏乍一看自己被推出去顶包立刻推脱道:“大哥说笑了,我看宣弟年幼,恐是祖母突然…哎…受了惊吓才哭泣不止,宣弟节哀,你这样哥哥看着着实心疼。不如我们众兄弟姐妹去佛堂为祖母诵经,也算是尽一点孝心。”众人齐齐附和,由卢荣威领着眨眼功夫走得干干净净。
而褚宣依旧对比没有反应。褚南星最见不得他这呆傻样,心中便有些气恼了,但又想起母亲的话再加上刚刚卢家子女欲盖弥彰的事情,怕不是这呆子刚刚被欺负得狠了,现在正赌气呢。要不是自己找伍兰没找着还迷了路,正好拐到了这里,还不知道那几位会对这呆子做什么事情。
褚南星八百年才生出一次的善解人意无预兆地出现了,他突然有了一点点当兄长的微妙成就感。特别是刚刚才从比自己高壮十几个哥哥姐姐那里把这呆子隔离了出来,都有些智勇双全的意思了。他越想越自得,脸上也带上了明朗的笑意。
于是当他从褚宣耳边将他紧紧捂住耳朵的双手拿开时,从一片黑暗绝望的撕扯中跌进褚宣视野里的就是那双带着笑意的圆润眼眸,那时褚南星还没长成后来那种眼梢带翘的桃花眼,眼角尖尖,瞳色分明,硬要形容便是无暇。这一眼撞开了褚宣的心墙,将他从离岸的刺骨幽潭中推上岸,他突然觉得嗓子不再干哑。他用细瘦的手指仅仅抓住褚南星的袖子,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哥哥”
“…嗯。”褚南星抿着嘴短促地扭捏应了一声,算是勉强收下了这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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