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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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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骋静静听他说完后,才温声道:“世叔,莫要小瞧了孩子的妒心。”

赵任一怔:“少将军何出此言?”

唐骋敛目苦笑道:“我爹也曾借他人之手来打磨我。所幸,我虽是觉得难熬,也终算是经住了攻磨,只是赵湉……”

赵任微微动容,神情也恍惚起来,半晌后,才慨然叹道:“唉,那兔崽子若能学得少将军一半宽厚……”

唐骋欲言又止。

他终是不再多话,抬起头来,淡笑着宽慰道:“世叔也不必过虑。经此一事,贤弟想必也能成长不少。”

又朝赵任谦恭行礼:“天色不早,小侄也该尽快去东营给那孩子送抚恤了,世叔再会。”说罢便留住要起身相送的赵任,莞尔一笑,从容离去。

***

三匹绢布,十两白银,二十石米,就此抵去一条人命。

——宁做太平犬,不当乱世人。

唐骋去的路上,平白想起了这句古话,胸中渐泛起怅惘。

他到了东营,问得贺鸣住处,走去才发觉其他营中俱有人声,唯独此帐寂静如死。

唐骋在帐外静立半晌,深吸一口气,撩帘入帐,顿觉一股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乍一看,帐中不过寥寥四人。一名少年躺在榻上不动,另有两名少年默不作声地擦拭着兵器,剩下贺鸣独自一人伏在案边雕刻木头。

那躺着的少年最先发现了唐骋,扭头便朝贺鸣喊道:“阿鸡,唐家的少将军找你来了!”

贺鸣手中的刻刀一滑,险些割到手指。他猛一抬头,正见唐骋望向这边,一张口却先结了舌:“少……少将军?”

唐骋微笑致意。贺鸣低头看了看木人,又抬头看了看唐骋,迟疑道:“待我雕完之后再来招待你……可以么?”

唐骋莞尔颔首,而后用口型问道:“靳宵呢?”

贺鸣沉默了会儿,指了指右后方。

唐骋这才发觉,角落的小案旁还坐着一个孩子,正借着昏黄的烛火看书。

那孩子背影瘦削孱弱,一条单薄白衫紧贴着身体,自背后望去,连肩胛骨都明晰可见。

唐骋走到他身旁,在案边跪坐下来,试探着低唤了一声:“阿宵?”

那孩子闻声抬起一双淡漠的眼,瞥了唐骋一眼,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生了一张白皙俊秀的脸,一双眼中却尽是疏离,甚至透出几分敌意。

唐骋冷不防被他盯得心头一跳,定了定神,才将绢布、银锭与纸令放在案上,放柔了声音道:“这是抚恤……还有二十石米,可凭此令去领。”

靳宵却置若罔闻,敛起目光,又落回了书上。

贺鸣见状只得放下木人,前来解围,代靳宵收下抚恤后,朝唐骋道了声谢。

唐骋目光温和,朝他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手背致谢。他转而又望了一眼靳宵,随后对贺鸣道:“我记得你说阿宵喜欢读书,不如让他来我帐下……”

靳宵忽然出言打断:“我不喜欢读书。”

他仍然没有抬头,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书页,冷声道:“是我哥喜欢。”

他的手指紧攥着书边,关节处都泛起骨白,直至边页都被他攥得扭曲变形,才低声道:“我想习武。”

贺鸣紧抿了抿唇,却听他又重复了一遍:“贺鸣,我想习武。”

贺鸣深吸一口气,与唐骋对视了一眼,沉声应道:“我教你。”

“好。”靳宵轻轻应了一声。又沉默半晌,才松开了手指,“多谢。”

他小心翼翼地将捏皱的书册展开,一边用掌根捋平边页,一边轻声问道:“木头人雕好了么?”

贺鸣道:“还差点。”

于是靳宵点了点头:“雕好了让我……”

忽然“嘶啦”一声惨响,竟是他用力过猛,生生地将书从中缝撕成两半。

“……看一眼。”靳宵顿了一顿,木然将书册合上,捧起放到了榻上的枕头底下,沉默地起身,直往帐外走去。

原先躺在榻上那少年一个打挺就要去追,却被贺鸣叫住:“方崇!”

方崇回过头来,歪了一下脖子:“作甚?”

贺鸣道:“让老谭去吧。”

被唤作老谭的少年立刻点头,放下兵刃,又将手掌在身上擦了擦,站起了身。

他刚要出帐,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唐骋鞠了一躬,抬起头仓促腼腆地笑了一下,转身匆匆追出帐去。

方崇便扯着嗓子喊:“老谭——看住他——别让那小子寻短见——听见没——”

“别喊了。”剩下的那名清秀少年道,“他就是听见了,也回不了你。”

“也是。”方崇便咂了咂嘴,又躺回榻上,片刻后,幽幽地哼起小调来。

“生死——茫茫——分——两地哪——”

他喉咙沙哑,加之曲调本就哀怨,听来竟极是苍凉。

“从来——”

“别唱了。”他本还要唱,却被那少年不耐烦地打断了,“鬼哭狼嚎的,难听——”

方崇“嘿”了一声,当即拍榻坐起,一把将那少年扑翻在榻,两人瞬间扭作一团。

贺鸣猛地将刻刀往案上一拍:“吵什么!”又压低声道:“少将军还在呢……莫叫人看笑话。”

他俨然是这群少年的头领,此言一出,那两人便双双定住。

僵持片刻后,那少年一脚将方崇蹬开,喘着气从榻上爬起,跪坐到了唐骋面前:“少将军……见笑了。”

方崇揉了揉被踹中的腹部,嘴角勾了一下,散漫地爬到唐骋另一侧盘腿坐下。

于是贺鸣继续独自在案边做木雕,那两名少年围坐在唐骋身侧,侃侃聊了起来。

交谈之下才知,那清秀少年名叫秦岫,本是书香门第出身,后因尸乱家道中落,举家只余他一人独活。流落樊州时,受过贺鸣一饭之恩,此后便随他从了军。

去追靳宵的少年老谭,大名叫做谭朔,是个哑巴,秦地人士,家中开酒坊为生。谭家乐善好施,时常接济城中乞儿,方崇便是其中之一。

这帐中原本远不止这些人,只是经年累月与尸人交战,到头来只活下他们五人。

要论相识长短,贺鸣与靳家兄弟相识最早,秦岫次之;方崇与谭朔彼此之间相识最久,却入伍最晚。

“不过嘛,也无所谓久不久。”方崇语气懒散,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战场上捆着命滚上一遭,哪还有不熟的?”

听一个半大少年老气横秋地说这话,本该是件好笑的事,只是此刻唐骋实在笑不出来。

他望着方崇,却见这少年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还咧开嘴朝他笑了笑,心中更是感慨。

“好了。”贺鸣忽然出声。

他认真刻完了最后一刀,吹了吹木屑,搁下刻刀朝三人走来。

秦岫给他让出一个位置,他便在当中坐下,而后摊开掌心,将木人递到三人中间,低声问了一句:“像么?”

那木人约莫手掌长度,雕得却是栩栩如生。那少年身穿战甲,却未戴头盔,高束发,五官与靳宵颇似,笑容却格外明朗。

他手持长枪,横在胸前,护着怀中紧抱的那只小布老虎。

三人沉默地望着那个木人,一时寂静无言。

许久之后,秦岫才红着眼眶,哽声道:“像……很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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