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2/2)
“想我赵任半生戎马,自是无愧于朝廷……”他面上隐有傲色,转而又沉寂下来,“独是对你……和你娘……心中有愧。”
“……前十五年,我常在外征战……对你疏于关照,养而不教……”
“直至这两年来……才将你接来营中,管教……又过于严苛……”
“我常想……你做错的事……其实过错在我……”赵任合上双眼,苦笑起来,“……终归……错的是我……”
赵湉蓦然嚎啕大哭:“爹!你别说了!……”
“……我也……对不住你娘。”赵任兀自低声道,“你娘……是魏家庶女,自幼受人冷落……可成亲之后,我也常年在外,对她多有疏忽……”
“往后,你当是要……多陪陪她。”
“毕竟爹死后,这家……是要你来当的……”
他说到此处,喉咙也有些哽,一时情绪骤然激烈,竟像是要支撑不住,猛然握紧了手边的剑。
“爹!”赵湉嘶声哭喊。
赵任浑如未闻,径自抽出剑来,正要举剑刎颈,却见赵湉径直跪在了他面前。
“爹……我求你了……别死……”赵湉深深低着头,哭得浑身发抖,“爹……别死……我求你了……别死……”
赵任隐有不忍,强行抑制住翻涌而起的狂性,颤抖着手,摸了摸他的头,而后猛然将他推开!
赵湉被他推翻在地,转眼又仓惶爬了回来,一把抱住他的腿,惨声哭道:“爹!你带我走吧!我想跟你走!……”
直是这一句,才将赵任彻底激怒。
他一把拎起赵湉,反手重重给了他一巴掌,厉声怒斥:“混账!……南蛮未平,谈何生死?!给我拿出点志气来!”
他用混沌的眼珠牢牢盯着赵湉,沉声毅然道:“我赵任的儿子,不是他们说的草包。”
说罢,他骤然松开赵湉,再度举起了剑。
***
剑刃挥向脖颈的刹那,赵湉陡然又上前去,一把抓住剑端!
他双手死死握住剑刃,直割得满手是血,都似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望着赵任。
“孽障!”赵任怒道,“还执迷不悟!……”
他话音未落,却见赵湉含着泪,强作冷静道:“爹,你让我……再看你一眼。”
赵任一时默然。
他合了合眼,似想长叹一声,却只发出了低哑的呵气声。再开口时,已是艰难至极。
“快……动……手……”
赵湉松开剑端,反手夺过长剑,握稳之后,抵在了赵任颈间。
他深深抑制住心头的软弱,望着几乎不成人形的赵任,眼神便坚毅了起来。
下一刻,他一步上前,蓦然用力抱住赵任——
而后,在拥紧他的刹那,削下了那颗头颅。
***
人头落地的刹那,帐中传来一声惨烈的哭嚎。
许久之后,赵湉神色麻木地走出中军帐,怀中抱着一个滴血的匣子。
他苍白的脸上满是血污,华服上亦是血迹斑斑,一双眼中尽是无望。
寒风一吹,他冷不防打了个颤,不自觉抬头望了望天,才觉那轮明月,竟然圆满得刺眼。
他后知后觉感到无力,先前强克制住的软弱再度泛起,来势凶猛,直击得他浑身虚脱,缓缓跌坐在地。
他失魂落魄地望着前方,只见营中大乱,眼前人来人往,俱是行色匆匆,每一张脸都陌生至极。
——直到他看到了靳宵。
那少年立在月色下,神容清寂,不见悲喜。那副俊秀淡漠的模样,确是像极了他幼年抓阄时摸到的那尊玉仙人像。
他缓缓朝着赵湉走来,站定在他面前,沉默片刻,半跪在他面前。
赵湉不敢与他直视,不由低垂下眼,望住了怀中的匣子。半晌,才木然道:“我……亲手……杀了我爹……”
他话音落定半晌,仍不闻半声回应,不由自嘲地笑了笑,缓缓合上双眼。
下一刻,他竟被靳宵抱入怀中。
赵湉一时间猛烈地颤栗起来,一切克制在喉间的悲恸,悉数叫嚣着要破喉而出。
靳宵这一抱俨然撞破了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顷刻间,软弱、无助、绝望悉数纷至沓来,汹涌着将他吞没其中——
他不知不觉放开了怀中的匣子,颤抖着手,正迟疑着要回抱过去时,却听靳宵附在他耳边低声道:
“当日,贺鸣也是这般,亲手杀了我哥。”
刹那间,赵湉彻底崩溃!
他惊恐地望着靳宵,犹如在看索命的厉鬼,嘴唇不住发抖,却发不出半点声来。
靳宵也绝情地回望着他,犹如在看一条被痛打的落水狗。
末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转身断然离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