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者(2/2)
那张脸冲着傅嘉林堆起满是皱纹的笑,近乎一种讨好。因为和他站得太近,舒澈下意识以为那中年人是冲着自己笑,于是非常自作多情地搜索了一遍自己是不是某年某月做了什么好事,把别人招上门来感谢她。
傅嘉林转头对她致歉:“很抱歉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说完他走向那轿车,面无表情地坐进去。舒澈只隐约听到他用清冷嗓音对那中年人说,李叔叔,请你以后不要来接我了。
黑色轿车绝尘而去,舒澈微怔地意识到:他原本就打算和她一起回家吗?羞愧悄悄蔓延,他的心思干干净净,对她态度尊重。而她不仅给人家起绰号,还净怀着杂七杂八的心思。虽然一开始是他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但似乎并不重要了。
他叫那个中年人叔叔。这样的关系不得不让人心存猜测。好几种排列组合在舒澈脑海里瞬间浮现。第一种,中年人是傅嘉林的继父;第二种,他们就是叔侄关系;第三种,中年人是傅嘉林家的保镖……
意识到排列组合越来越往不可能的地方去,舒澈便停下来,提醒自己不要瞎揣摩。
“小姑娘,问一下,这里是哪里?”
“小姑娘?”
舒澈被厚重的询问拉回现实,习惯性地笑问:“怎么了?”
“哦,我想问一下,这里……”
深如沟壑的皱纹映入眼帘。舒澈脑门一热,“你!你不是!”她尖声叫起来,“蔡天宇爷爷!”
对方被她吓住,惊慌失措地抖起来。舒澈急忙掏出手机,翻找着唐子华的手机号。那老人却慌不择路地往马路对面跑去。
舒澈一个趔俎,看着那老人在车流之中躲闪。手里的手机反射出晃眼的太阳光,让她几乎拿不住。好容易翻找到唐子华的号码,她救命稻草一样拨出去。
“喂,唐子华,我好像碰到蔡天宇的爷爷了。可是他已经跑了!”
说完后,她灵光一闪地想起什么:“唐子华,你确定那个老人走丢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红色唐装吗?”
唐子华一愣:“对。蔡天宇特意找到了他穿着这件衣服的照片。那天好像是老人生日,天气很热,所以特意穿了一件唐装。又喜庆又凉快。”
“他穿的是灰色长袖,”舒澈补充,“而且我仔细一想,那个老人讲的是外地方言,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本地话。”
唐子华也没了声,半天才说:“他已经跑了吗?”
“对。”
“追不上了吗?”
“应该是……他已经没影了。显得特别害怕,刚才闯红灯也要跑掉。”
唐子华沉默半晌,说:“你记得我和你说过他爷爷有老年痴呆吧?不过……照你这么说,可能只是一个长得像的人。”
刚挂唐子华的电话,手机又响起来,显示有陌生来电。86表示中国,地区显示为亭海市。骗子不会这么恰好,舒澈想。铃响了三声,她接了起来。
那头的男声沉稳平静:“同学你好,我是蔡天宇的父亲。”
蔡天宇的父亲,那不就是走失老人的儿子?
“喂,叔叔您好。我刚才遇到的应该不是您父亲,他操着外地口音,穿着不符,而且仔细回想,相貌有些地方也不甚相似。”
那头静静地聆听,起音似一声叹息:“我父亲的确不是本地人。不过据你所说,但愿你真的只是认错了。”
“对不起,叔叔。我应该先想尽办法把他留下的。”
“不怪你,这是我和我父亲的事情,你一个小姑娘也没办法对付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我打这通电话主要是想请你帮我多留意,如果再碰到像我父亲的人,不要吓到他,不要试图和他交流,直接打电话给我。我父亲他……患了老年痴呆。不知道那几个孩子有没有告诉你。”他的语调沉闷,严肃,权威。
“嘟嘟嘟”响起。舒澈极其讨厌这样的声音,和拨号时的声音不同----它粗糙又粗暴的表示一种结束,一种毫无生气。它有规律,但仍然是噪音。
秋风轻轻飘扬,舒澈脱力般放下手机。她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很经常性的,朋友圈里,网站里,就有寻老人启事。这些老人多数是老年痴呆,神志不清。可是没有身临其境的经历,她无法想象这种无法言说的苦楚。这是她第一次真实接触这样的例子,蔡天宇父亲只说了三言两语,他竭力掩饰,却道尽那如海一般庞大的心酸与无奈。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要是傅嘉林还没走就好了。真奇怪,他们明明不熟悉。可她下意识想和他说话。她本能地认为那个男生会做的比她好。
如果是傅嘉林,他会说什么呢?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没有答案。
此时她抬头,好像飞到了很高的地方俯瞰。流云车水,一时间成了许多重叠繁复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