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漂亮的泡沫(2/2)
少年闭着眼睛,他仰着脖子,面颊上的泪痕在灯管照射下熠熠发光,勾勒出一股令人心碎的凄美。
他说道:“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您是我想要的人。”
他的声音轻盈得像一个落在锁骨上的肥皂泡,好像轻轻一戳,便会梦碎。
“瞬间的感情来得快,去的也快。你不了解我,怎么敢轻易说不后悔?将来,你一定会失望。”
钟坎渊的声音充满了忧郁的低沉调子,低沉得都不像他了,他的手掌情不自禁地抚摸上了少年的脸颊,充满爱怜地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那一刻,仿佛他们两个人全部都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肥皂泡里面,现实隐去,徒留一片虚幻的梦境,那是一个没有刀光、没有血影的梦。
有好久,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沉溺在这诡异的梦幻氛围里,直到——
“我不会后悔!”
元学谦忽然睁开眼睛!
他亲手打碎了这梦境!
他猛地站起来,直视着钟坎渊的眼睛说道:“我永远不会后悔!您永远是我最敬服的人!”
钟坎渊也醒了,他恢复了一贯的刻薄,变本加厉地讥讽道:“呵。敬服?拍马屁的时候过过脑子!我做的哪一件事让你敬服?是把你晾在门口跪着,还是刚刚那顿皮带?还是说你本来就是一个受虐狂,喜欢被人随意践踏?”
元学谦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去,他丝毫没有被钟坎渊刚刚的讥讽所影响,像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鼓舞着,陷入了狂热的奔流之中,爆发出无尽的光和热来,他激动地开口:“当年,奕盛刚成立不久,矢汇科技就找到你。那时候,几位创始人已经卖掉自己的房子投入大量的科研经费,研发收集的电容触摸屏技术,却毫无起色,他们不得不出来融钱。当时我国几乎所有的芯片厂都在研发电话芯片,矢汇也很纠结,要不要停下手边的研究,先去开发制造一些电话芯片以维持生计。是你给他们投了一大笔、远超出他们预期的资金,并且告诉他们他们安心研究手机芯片技术,投多少钱都是值得的。如今,矢汇科技已经入选全国首批五家电容触摸屏芯片试点企业,芯片技术遥遥领先,我想矢汇科技的上市,指日可待。”
“后来,你投了光斑设计。据说你认识古旸的时候,他还未成年。是你替他组建的公司,你替他挡掉所有媒体的冷嘲热讽,让他专心设计。仅仅一年之后,古旸就得了全美建筑协会颁布的私人住宅最佳奖项。诚然,获奖是因为古旸的出色;但是能让一个苏国年轻人的作品入围,恐怕不是古旸能做得到的。还有……”
“我听传瑞哥提过,您投了大量的亥铁。前几年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也导致苏国的经济直接崩塌,多少人都看衰苏国,纷纷把资产转移到了国外,可是您投了亥铁。虽然人们对苏国失去信心,觉得指望本国政府救市已经没有希望,但是我想……亚洲有那么多大国,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只要那些国家活着,苏国就还有希望。金融危机,不仅危及苏国,也危及了全球许多其他的国家,只要那些大国还想着救市,还想要救自己的国家,他们就会拼命地建造房子,建造公路、铁路和各种公共设施,他们就会需要大量的钢铁,而我们,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卖给他们亥铁。这样,苏国就还有救,亥铁,也一定还会继续涨。”
“这些事,都是我敬仰你的原因。钟坎渊!你以为我让你打、让你骂,真的仅仅是因为我有求于你吗?我从未见过像你一样睿智又果敢、心细又霸气的人,你的每一次操作都足以被写成教科书,无论看人、看事还是看大局,你都那么准确,从不失手。我比你想象得要了解你得多!我从心底敬仰你,我希望能跟着你学一些什么,哪怕只是学到你十分之一的智慧都能让我受益匪浅!因此我才愿意以师礼待你。你一直逼问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我想做你的学生,我想跟着你,我想——”
元学谦说道这里戛然而止,他负气说道:“不过既然在你眼里我一文不值,你大概不会愿意收我吧。”
他讲这番话,三分真心,三分故意,还有四分的赌意。
他没有看到,钟坎渊的脸色,已经僵住了。
过了几秒,钟坎渊才开口:“奕盛有三位合伙人,你也不是一定要跟我。你跟秦子良关系那么好,跟着他也不错。”
这回轮到元学谦不说话了。
他话都讲到这个份上,钟坎渊却还要端着架子,他有点生气了。
可他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跟钟坎渊生气,惹怒男人的后果不是他可以承载的,他做了那么多努力,如果因为此时一时意气而前功尽弃,太可惜了。
他再生气,脑子也总是冷静的。
于是,元学谦故意鼓起腮帮子偏过脑袋,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
这副耍小脾气的小孩样子,果然让钟坎渊的唇角勾了起来,他故意装作好似漫不经心的随意样子,说道:“你要跟我,不如就做我徒弟吧,从给师父端茶倒水开始做起。作为交换,从今往后,我的人脉就是你的人脉,我的资源就是你的资源,至于钱——放心,就你那点儿胃口,我还是能满足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要收他做徒弟的呢?
对于钟坎渊而言,感情是积累,是循序渐进,是水到渠成,唯独不来自于某一瞬间的心动。
钟坎渊这一段说完,他虽然没有用问句,却微微颔首看着元学谦,像是在等待后者的回复。
元学谦心里仍是不舒服的,他想问:您非要用“交换”来形容我们的关系吗?
可是这个结果,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更何况现在钟坎渊已经开了口,或许,这也是他能够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太贪心的人,往往鸡飞蛋打,他这样想道,便不再为难自己。
少年双膝跪下去,他甚至膝行一步,离钟坎渊更近了一些,他抿了抿嘴唇,小声喊道:“师父……”
他的嗓音软软的、绵绵的,带着一股奶气的氤氲,更何况——元学谦从来没有认过师父,因此他这一喊,竟是不自觉地红了脸蛋,独属于少年的青涩把他的敬服诠释得淋漓尽致,直直地向钟坎渊心里最深的地方击去。
钟坎渊完全沉浸到情绪里,他忍不住追问道:“你叫我什么?”
少年大着胆子扶住男人的膝盖,仰起头追寻着男人的眼睛,带着一股追寻星辰的仰望,少年一双杏眼忽闪忽闪地,又喊了一声:“师父。”
那是元学谦第一次见到钟坎渊笑,不是冷笑,不是讥讽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原来这个男人笑起来,竟是那么可爱,像个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
可惜,这种青涩感只维持了几秒,便镜花水月一般退散,钟坎渊恢复了平日的冷漠,他站起身淡淡道:“起来吧,我带你回去。”
元学谦却懵了。
回去?回哪里——去?
钟坎渊说道:“既然认了师父,就跟你好好理一理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