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2)
“太皇太后,不知月黑风高之时,将贫僧叫于此有何事?”道忍从林旁漫步进入,姿态恭敬。
太皇太后冷笑:“好你个道忍!哀家被你骗情也还则罢了,你现在又来染指我的孙女!”
当年她还是太后时,随先帝祭祖,结识了道忍。那时的道忍方逾弱冠,一身清骨,又善言辞。她独守空闺多年,被他这般撩拨,很快就陷入爱河,与他发生了关系。
食髓知味,再难忘记。
从那之后,她隔三差五便来白寅寺祈福,后来她嫌这样过于麻烦,干脆以“讲经”的名义将道忍请入宫中,日日颠鸾倒凤。
可好景不长,并非被谁人发现,而是道忍主动离京,他未曾留下只言片语,而这一走就是八年!
“贫僧不知施主在说些什么,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贫僧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心。”道忍说。
太皇太后心被扎得痛极,她不看他反倒凝神看梅花上的雪晶:“你惯会能言巧辩,哀家不与你争执。哀家只想告诉你,勿坏我孙女好事!”
“施主您一向重名重利,贫僧自然知晓。”
闻言,太皇太后怒喝:“哼!你一个骗情的淫僧,又能比哀家好到哪儿去?”
“太皇太后,您这是因为贫僧昨日未赴约,恼羞成怒了?”道忍轻笑,言语清淡。
“不是你先哀家传的字条吗?哀家何时——”太皇太后倏地住嘴,稍一思考就纳过闷儿来,她急道,“快走!咱们被人算计了!”
道忍略微一愣,转而脸色煞白,瞬时反应过来。脚下清风起,好在他与太皇太后只是在梅林边上,他几步就跨了出去。
但没走多远,和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簇簇明亮的火把蜂拥而至,打头的孙公公掐着一把尖细的嗓音道:“给我把梅林团团围住!”
落雪纷纷一整日,梅林此处人迹罕至,唯有道忍与太皇太后的脚印格外清晰。
道忍冷静下来,他对这片梅林十分熟悉,知晓往东南方向再走几十丈,有一密道,是当年他与太皇太后偷情时特意修筑的。
思及此,道忍轻折下一截梅枝,向着密道走去。他每走几步,便扫回过头清扫一下。
然而他还没行多远,永全住持的话让他血液乍然冷凝:“孙公公,梅林里有一处密道,可以到里面寻。”
天时地利人和,竟无一样占据。
道忍手指一松,梅枝颓然落在雪上,发出噗梭之声。
太皇太后显然也听到了此番话,她索性磊落轶荡走出:“孙公公,哀家不过是来赏梅,你这般大动干戈是要作甚?”
“太皇太后金安。”孙公公朝她行了个礼,然后不苟言笑地递过去一对紧紧拼凑在一起的玉佩,“您瞧瞧,这是什么?”
她一眼看过去,差点晕厥!这玉佩是她与道忍的定情信物,两人各藏一块,她的那块一直贴身存放,何时跑到了孙公公那里去的?
孙公公又乐呵呵地道:“您看这玉佩可是眼熟?这是元康八年端午节,先帝赏给您半璧形镂空血玉玉佩。您猜怎么着?奴才竟是从道忍圣僧房中找出的。”
太皇太后抓住孙公公话中的漏洞大做文章:“岂有此理!谁给你的胆量让你去搜圣僧的房间?可是皇帝?”
“圣僧房中起火,奴才带人灭火之时发现此物。除这玉佩之外,居然还有不少皇家之物。陛下派奴才寻圣僧,一路跟着脚印而来,在此处却断了。”孙公公娓娓道来。
太皇太后惊得退了一步,直直撞上了身后的一棵梅树。梅花与雪末梭梭而落,砸进她衣领之中,是一片沁凉寒意。
梅林中的道忍也已是面色青白。
“太皇太后,您也不必掖着藏着了,您看这脚印,除了您的,还有一稍大的。您敢说这不是那圣僧的?”孙公公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惧意。
太皇太后浑身略略发抖,强弩之末般地道:“绿疏何在?”
孙公公一挥手,被绳子缚住的绿疏便一个趔趄跪倒了她身前。
孙公公扯掉绿疏口中的白布,说:“绿疏望风的本领不够强呀,要不奴才启奏陛下,给您添一个会拳脚的丫鬟?”
绿疏一得以开口说话,就立即磕头道:“奴婢不才,请太皇太后责罚。”
太皇太后闭目不忍看绿疏,咬牙切齿地对孙公公道:“孙丰才!哀家再怎么失势,也轮不到你个宦官来奚落!”
孙公公还是笑着,冷声道:“给我搜!”
没一会子,道忍就五花大绑扔了出来。他狼狈摔在地上,却依旧道骨仙风。
太皇太后痛彻心扉,倒是道忍开口道:“一切皆由贫僧而起,请勿责罚太皇太后。”
她满目震惊,双唇止不住地蠕动。
“行了,不用含情脉脉了,有什么要说的,到陛下面前再说吧!”
孙公公一声令下,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梅林又寂静如昨了。
*
“娘娘,陛下方才派人来了,让您连夜回宫。”玉雁叩开门进来,没等靖希吩咐便开始收拾行囊。
靖希蹙着眉:“外面怎么了?哪处着火了?”
“奴婢听说,好像是哪个和尚的房间。”玉雁道,“陛下担心扰着娘娘,让您先行回宫。”
靖希吞下想说的“我没事”,起身披上披风,玉雁已经收拾完毕,主仆二人就奔向寺外的马车。
火光窜天,映得天边都亮起来了一块。烧焦的味道大盛,熏得靖希咳嗽到恶心。
玉雁加快脚步,一路半抱半拉,终于将靖希送上了车,玉蝶和杜嬷嬷早已等候在此。
四人坐定,骏马嘶鸣,两匹马扬起八蹄,冲进墨墨夜色之中,甩下一院兵荒马乱、风云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