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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何方恨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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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穆今年还未满二十。他原是旗人,改的汉姓为陈——自小习骑射。家境早在父亲那辈便败得精光,革命后没了皇粮,更是过不下去。陈穆几乎是为一碗饭扛起了枪,幸而被秦战看中,收为心腹培养。

他很沉稳,沉稳得略有些不近人情,嘴唇上长着一圈青色的软软的胡须,太过年轻。只着一件秋装军外套,仿佛不怕冷似的,跟在秦战后面说话。

日本人已经占领了黑龙江,盘踞在松花江那头对吉辽二省虎视眈眈。蒋中正一方下了不抵抗命令,仍将精力放在绞杀左翼上,地方军阀则坐山观虎斗。秦云龙又卧病在床,秦家顶着各种压力,如一把拉得不能再满的弓撑在东北。如何最大限度拖住日本的脚步,为北方大撤离提供时机?又是否有全面反攻的微渺可能……有时,这种想法倒像秦战的一厢情愿,连秦云龙都说他幼稚。

似乎不战而退,已成定局。

可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肆虐他的国家、屠杀他的同胞,而自己拥兵,却不发。

他或许太年轻幼稚,不懂得成熟政治家的交易算计,但他知道,国家民族,决不是博弈的筹码,这里没有得失,因为只准得,不准失。

东北军中亦是人心不齐。

“袁成毫还在闹事,他在军中扬言只跟着大帅干,他当年和兄弟流血断头打下来的江山,不关一个小屁孩的事。”

唔,秦战低头,陈穆给他点上火,“还有呢。”

“秦老浑……倒是昨天在报纸上表态,他既然都跟着大哥改姓了,必然一辈子给秦家当牛做马……”

秦战听了轻笑一声,陈穆接道:“前两天袁师长女儿不是丢了,他差点杀到秦老浑家里去,一口咬定是他干的,结果今上午又找回来了。”

“这两个人……”秦战长腿一迈,语焉不详,“说说你的看法。”

陈穆跟着躬身钻进车,皱着眉头:“不是很清楚吗,少帅?”

一爿旧屋瓦舍间,老树也掉尽了叶。无甚生机。惟有极远处传来鸽群回笼的扑棱声,扑来风,风把地上的灰尘扬起,就灰了许多人的脸。

等客的人力车夫从地上捡了一份别人丢弃的、过期的报纸,坐在路边竭力地看,这天气,竟然小棉褂敞着襟,露出苍老嶙峋的胸骨。有家面点店,推了一个小姑娘出来狠狠打。老板娘一下一下煽她耳光,然后把五岁儿子叫出来,让他冲她吐唾沫,她是刚买回来的童养媳。

黄包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廉价的日产自由车打着车铃从他们身边驶过,有轨电车哐当哐当从他们身边驶过,汽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太阳从他们身边驶过,一言不发。秦战坐在大帅府的黑色汽车里。他一直是这样,坐在这车里,两腿分开,腰背笔直,看书,写字,谈事,在这车里,从南方到了北方,从孩童到了青年。

不要依靠表象判定一个人。”说完,他望着车外各色扭曲的人生,也正好抽完那支烟。

外祖父外祖母吸鸦片,父母都是烟不离手,他记不得何时学会抽烟的。然而,从来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使他感觉寂寞,感觉压迫扼住喉咙,一千支烟也抽不离。秦战想起《从今》里,有这样一句话:我深深感谢并且痛恨着我的孤独,我以为,有一个人在远方,和我一样。

秦战闭上眼睛。

是的,我和你一样。

先生,今天什么事,要穿这么漂亮?”水方笑呵呵,一面给言余矜打领带一面问他。——他做这些事多年了,翻结如翻花。言余矜打了个哈欠,眼圈青黑,疲倦地坐在床上让水方给梳头,“别抹油。”水方刮了又刮,言余矜睡乱的头发仍是不安分,他发软,越梳越蓬了。

水方去打了水来浸梳子,言余矜翻起今天的报纸随意扫着,回他:“今天奉天秦少帅来。秦云龙的儿子,刚去了南京,又来沪。”

“多大?”水方随意接话。

“不知道,毛头小子,十七八?二十?”

“长什么样?”

“十年前我倒见过一次的,”言余矜扬起下巴回忆道,“很小个儿,胖,脸上尤其肉的,怕是看不到眼睛了。”

“丑丑的吧。”水方道,拿出防冻膏来给言余矜抹脸抹脖子抹手,如此周周道道。

言余矜抱住水方,脸埋在他肚子上,像个小孩:“今天想吃酒酿圆子,喝牛奶。”“好好。”水方拍拍他,抽身去做事,低头看到衣服上,果然有少爷的眼泪。

而言余矜枯坐在那里,望着厚厚的深烟红的刺绣窗帘。灰色的玫瑰,锈绿的叶子,钴蓝的鸟,里层的黑锻硬滑。不知不觉脸上有些湿凉,他把水方扔掉的信捡出来看了,拈掉菜叶,辨认油渍,昨晚。

你说你尝尽了生活的苦,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你说你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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