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乔夫人与他·下(2/2)
红莫如灯绿莫如酒。苍白莫如你我。
后座上的言余矜靠着窗。窗外万家灯火。城市映在窗上,就映在他脸上,平静的脸。水方却难以安坐,言余矜搭住他的手,反过来成他安慰他。快到家的时候,吴师傅忍不住打破沉默,和水方随意扯了几句物价、烧菜。
上海,每天都在唱歌、跳舞、演戏,出了舞台,外面却都是刺骨的冷与无言。
言余矜觉得他似乎可以写点什么诗,来试试生活的荒诞。比如车终于停住,下了车,他便看见那个男人站在门灯下,软泥堆起一般。
言余矜慢慢走过去,腰背笔直,长大衣衬得他也非常英俊,除了那微微跛着的左腿。他眯起眼,以便更清楚地瞧那男人,贺廖,终于也开始老了。我爱慕你青春的容颜。他在心里念起叶芝的诗,是一腔嘲讽,告诉自己,我只爱慕你青春的容颜。
贺廖过去就比他高半个头,现在好似又长了些,肩更宽了,高领毛衣包住他的脖子,挡住他右颈的痣,和突出的喉结。言余矜可以轻易地看穿他,回想他每一寸骨骼。不管他怎样伪装,都敌不住他对他的了如指掌。贺廖怕言余矜,甚至怕到有些恨他。即便他现在穿着昂贵的衣服,文质彬彬地佩着怀表,头油摸得一丝不苟。令人作呕,好像是豆腐坊腥朽的气息。
停在三步的距离上,言余矜语气淡然,轻扬下颌,眼睛慢慢眨了下,有些疲倦的样子。冯先生,何事造访。
“余矜,阿肆。”贺廖和过去一样,亲昵地用他在家里的排行称呼他,笑了笑,将提着的礼物递给他,“给你挑了条领带,你口味应该没有变。”说着他看了看言余矜的打扮,好像在说,你看,没错吧。
言肆少爷曾以为无论如何都放不下这个男人。却没想到,真的再见,他心中竟只有无言与苦涩了。他知道自己有些骄傲,有些哀伤。这一切就仿佛空摆了十年奕局迎敌,发现对手不过是自己。
“水方,”他回了下头示意水方收下,“多谢好意,夜深我要休息了。就让吴师傅送冯先生回居所吧。”
贺廖听那一句句冯先生,感觉门灯的光仿佛能刺伤皮肤。他去年拜了文坛某位声势极高的冯先生为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不日,他又将取冯的女儿为妻,索性早早地改了姓。
一个人若是无耻,却自如到可以无视一切诘责,以自己所行,为理所当然,也是值得敬佩了。至少是心不为物动,能把小人做到极致,反成了坦荡君子。
我知道我很无耻,是的,就是如此,那又怎样呢。
言余矜以前跟他谈起冯先生时,这样调笑过。可惜贺廖道行差得太远。他为那称呼尴尬。他在羞耻。为他曾经靠近他亲吻他,“言老师,你看我,我在爱着你。”为他那一瞬间将方向打向了自己,用言余矜的身躯挡住迎面驶来的福特车,毫不犹豫。为言余矜在医院昏迷的时候,他干脆趁此偷走他的初稿,匆匆坐上火车逃往北方。
那年秋天,天阴得病黄,东西南北,都在落叶。
他把稿件修改,发表。一鸣惊人,举国追捧。
那是言余矜创作了五年的小说。是他第一次写爱情故事。言余矜说:“我们还没有遇见有些人时,是不懂爱情的,不懂的东西,是不能写的。”
他笑着对他说的,找裁缝给他做衣服的时候,他一边用软尺环住他的腰,一边说的。
贺廖的作品一向由言余矜修改定稿,风格细节上有着略微的相似,几乎没有人怀疑,只道他从前韬光养晦。而他又怎么那么笃定言余矜不会揭发他呢。或是他知道,记忆力丧失的言余矜,瘸了腿的言余矜,没有任何证据的言余矜,温柔的言余矜,甚至,单纯而盲目信任着他。爱他,的言余矜,会选择忘记这场背叛。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