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春花秋月无情·上(2/2)
傍晚厨房药香弥漫,瓦罐被炉火咬成黑色。水方托着下巴,挽着旧褂子衣袖——他做家事从来都穿那些洗得褪色,晒得泛黄的旧衣服,舍不得把言余矜带他去做的好衣裳弄脏了——等药再开一回,就盛出来凉着,这药得凉着泡脚,外用。
他正是纳闷少爷还不回来,走到窗边上去望一眼,却见人们都聚在一起,人潮中,叫嚷着“乔公馆杀人了”“乔公馆死人了”“血流了一地”“乔公馆爆炸了”之类混乱的流言。水方的心,像是被谁尖利的长指甲狠狠拈着尖儿掐了一把,整个人猛地大哆嗦。他跌跌撞撞,舀了瓢水扑灭炉火,就跑了出去,连门都没锁。
黄包车师傅摇头拉走车,不去不去,霞飞路有炸弹!
霞飞路有炸弹。乔公馆爆炸了。流言在水方身体里也爆炸了。
他向乔公馆的方向,奋力地跑了过去。
乔公馆周围混乱无比,人推着人在走,有的疯了一样要跑出来,有的疯了一样要冲进去。瘦小的水方,肋骨仿佛被挤断了一样,然而喧嚣在他耳边,像响在水远山遥之外。
父母相继去世后,继父霸占了房产田地,赌博酗酒,对水方拳打脚踢。
他把他关在柴房里,饿得肋骨突出。每次见面,水方都用狠毒的眼神瞪这个男人,对他吐唾沫,用没剪过的长指甲抓烂他的脸,他曾经一度以为,人生将永远是柴房那一方高高的窗户。
后来水方从乡下家里逃出来,终日在街上游荡,觅食,争抢,挨打。那个冬天他又冷又饿地蜷缩在言家温暖的外墙下。满手冻疮,耳朵流脓,嘴角的伤口豁风疼。十二岁的少爷端了盘东坡肘子放在他面前,看着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警觉地瞧着自己,问他:“你要跟着我么。我叫言余矜。”
少爷脱掉棉褂,裹住自己,只穿着长衫的他,也是那么瘦小。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你以后就是我的了。”
“在水一方。你就叫水方。”
水方平生最恨的人,一是继父,二是贺廖;而唯一的温暖,名叫言余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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