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知君(2/2)
他顿了顿,抬头看看天,像写作时常常望一望天一样,似乎有很多话说不出来,要从里面翻找,“又譬如十年前,我初见你时候,你穿着小学制服,似乎戴了一顶海军帽,人胖嘟嘟的,偷看我的碟子,板着脸叫我带你去吃蛋糕。我呢,才离家小有番事业,心比天高,指点江山,不是讽刺这个,就是笔诛那个,有时反而激昂误国也误我。”
秦战淡淡道:怎么,重临故地,人去楼空,触景生情,要和我聊人生了?
言余矜不置可否,伸出挽着外套的手,请他向左拐,一面道:“是的,和你聊聊偷吃后被罚了没有。”
秦战闻言:“嗯,你提醒我了。挨的那三十荆条要记在你头上。”他边走边叼着烟低下头点火,火机咔哒一声,他长长呼出一口:“现在你也算落在我手里,工作若有插错,抽根树枝来见我。”
“军阀恶霸,野蛮执法,欺凌良民,”言余矜好笑道,“你还是扣我工资罢,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可以,我们经济确实很紧张。”秦战抖落烟灰转身道。
言余矜停下脚步,看他。
“囤货现象之剧你难以想象。我们一直从周边大量采购,在奉天低价抛售平稳市场。人口已迁走二分之一,许多行业无以为继……政府经济人力周转上都十分勉强。所以我是请求你,去一个别人都想要逃离的地方。”
“自当尽所欲言,”言余矜深以为然,“以为我国家致太平、我亿兆安心立命。”
“这时候应该有杯酒,我先干为敬。”秦战敬道。
言余矜却是一番苦笑,“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啊。”
“那便两杯酒,对饮不辞,醉卧沙场。”秦战笑对,掐灭香烟,一贯傲然凛冽的神色,却多了种温柔。
那种缱绻使言余矜不敢置信。以前总以为这人正巧站在光下,光风霁月,是环境清朗衬得他骨骼都英俊;现在明白,原来他言语、微笑时,整个人灼灼生辉,那样的看不够。就如同他与他在黑暗的角落共两点烟火,同沐夜色,他轮廓只让他觉得:任此生描述过再多美人,也决写不出他。
他一时失了言语,只好默然笑笑,倚在花未落净的老梅树上,摸了烟出来,向秦战晃了晃,秦战拇指摁出一窜蓝色火苗,为他点烟。
他方施施然开口:“巧了。几年前回家时,我在屋后埋了一坛新酒,乌镇三白,原来是为今天留的。”
“此为践行之酒,到了奉天,换我用烧酒接风。”
“谁践谁的行?”
“今日践明日。”
言余矜闻言眯起眼看了秦战一会儿,好。
如此甚好。
十年,稚子成英雄,少年成智者。
世事嬗变,聚散去来,有时也不失为一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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