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罚(2/2)
“嗯,装起来快走吧。”竹香递给他一个荷包。
顺奴拿着手中满当当的荷包,心情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他快步走到屋门口,脚却在将要跨出去的时候停了停。
他回头,有些犹豫地对竹香道:“小姐,前些日子听说李府公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安慰竹香道:“小姐不要太在意了。”
竹香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与她提起此事,那日之事,传的人尽皆知,有许多人,怕是都明里暗里的嘲笑过她吧。
犹记得那一日,几个玩伴来府中找自己。
这几个女子,家世不同,德行各异,有的竹香很是喜欢,有的却实在不愿与之相交,只是京中各家关系维系大抵如此,竹香也只能耐着性子作陪,少与之说两句话罢了。
几人坐在廊中亭子里吹风闲谈,只说些引线抚琴的闺阁之事,只是有一人,非要破坏这难得的欢聚与闲适,硬插些别的什么话语。
此女是柳长史的嫡次女,名小怜,其父柳浑在朝中官职不小,其兄柳均柳三公子,明珠美玉,乃是京中人人称赞的翩翩佳公子,且柳家与曹家曾是姻亲,柳家嫡长女嫁给了曹家大公子曹遗,竹香曾见过那位柳小姐,说话柔声轻语,看起来温婉又贤惠,端庄而秀美,与大公子很是相配。只可惜,天妒良缘,柳小姐早早的便逝去了,听说柳老爷有意将小怜嫁去曹府为大公子续弦,与曹府再结亲缘,只是,大公子以“年岁殊巨,且是阿蕙亲妹”为由拒绝了。
不过按道理说,这柳小怜受这样的家世熏陶,又有其兄其姐教导,本也该是个娴静淑女的,只是,约莫被宠坏了,此女与其兄其姐相差甚远。
只见她摇着手中团扇,脸上堆笑道:“尚姐姐不日便要成婚了吧,妹妹先在此祝贺姐姐觅得良缘了。听说李府五公子仪表堂堂、倜傥风流,姐姐又是如此国色,真是天造的一对儿人呢,想必五公子定会视姐姐若珍宝的。且李府富贵无比,手下布庄不计其数,姐姐好福气,日后嫁过去,此生便也衣食无忧了。妹妹好生羡慕姐姐,可惜,却是没有姐姐这样的好福分呢。”
说完,她收敛笑容,似是惋惜的轻叹出声。
其余人则有的一脸尬色,有的试图寻个由头掀过此篇,李府门前上演的那出好戏,众人皆知,此时说这番话,刻意来给她难堪的吗?竹香心中陡然生出些厌烦情绪。
她站起来,走到柳小怜面前,自上而下看着她。
柳小怜有些惊讶,停下了手中正摇着的团扇。
旁人也多是不解。
竹香看了她一会儿道:“不是良缘。”
“啊,姐姐你……”柳小怜不知道竹香要干什么。
“我说,李府五公子喜欢出入花街柳巷,于我,并不是什么良缘。若柳姑娘觉得这是良缘,且对竹香羡慕不已,那么,竹香倒不介意日后真的多姑娘这位妹妹,反正,与其便宜了那些花街烟尘,倒不如成全了姑娘心意。且柳姑娘年岁虽小,却也姿容、德行甚佳,与令姐不相上下,想必曹大公子对姑娘也是格外宠惜,才不愿意委屈了姑娘,以姑娘天资,若日后真入了李府,才是称了李公子心意,指不定李公子就此敛了心性,一心都在姑娘身上了。再者,若说起衣食无忧,侯府还不缺这点衣食,若柳姑娘缺的话,入得李府,日后便是真正的衣食无忧了,只是,想入李府的人甚多,前些日子不就有一个,柳姑娘,你可要抓紧呀,别让这福分跑掉了。”
噗,其中一人憋不住,笑出声来,只是这情形,她马上装个模样徦咳两声,掩去了笑意。
几人场面一度陷入难解的尴尬。
柳小怜满面涨红,她嚯地起身,怒道:“尚小姐,我不过与你玩笑两句,你竟如此讥讽于我,这茶不喝也罢,告辞了!”说完便怒气冲冲的往外走。
没有人去拦她,竹香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慢慢道:“不送。”
待柳小怜走远,竹香转身给众人续了茶,复又坐下,几人劝解她一番,又闲拉了几句,终是没了之前趣味,不多会儿,便一一告辞离开了。
只剩下竹香一人,她在廊上站了会儿,颇为怜惜的抚了抚廊上摆着的盆花,口中道:“对不住,我为了自己的口舌之快无故牵扯你们了。”她又伸手抚了抚,好像那些花儿真的就是倚栏而笑的花楼红颜似的。
真是让人不愉快的记忆,竹香想。
她仔细看了看顺奴的神色,没有任何取笑的意思。
“嗯,我知道,你快走吧。”竹香也认真回他。
顺奴方迈出屋子,快步往下走去,融入夜色之中。
竹香又回到窗前,往下望了望,院中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顺奴,能不能走出这荷风院,就看你自己的运数了。
院门外墙根边,一个侍卫压了声音小声询问道:“头儿,咱们要不要冲进去呀,这院里乌漆嘛黑的,小姐也没个音信,我们要枯等到什么时候?”
“你个蠢货!”一人回道:“若真有歹人,我们冒然冲进去,那歹人伤了小姐怎么办?再等等看,若还没有动静,你小子先偷偷潜进去,小姐屋中灯烛还亮着,你扒着窗往里瞧瞧。”
过了一会儿。
“哎,头儿,你听见没?好像有动静。”
“小声些,别让人跑了,你们都跟紧我,快跟上。”
此时,荷风院中灯火通明。
竹香将媱欢被绑着的手脚解开,拿出她口中的布团。
媱欢急道:“小姐,您没伤到吧?”
“没事,媱欢,去请夫人过来。”
顺奴被扭绑着押在院中,他低垂着头,失了魂似的。
有脚步声传来,他抬起头,看到小阁楼上下来的竹香。
他盯紧了竹香,满眼的不可置信。
竹香静默的与之对望。
这时,邢夫人也来了,她心急火燎,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往女儿院中赶来。
邢夫人入院中,见那仆隶死死盯着女儿看,怒由心生,她将女儿护到身后,劈头盖脸的给了顺奴两巴掌。
顺奴脸上立时现出一片红印,他面色苍白,眼中又恢复了空洞茫然。
“香儿,此人怎么回事?”邢夫人问竹香。
“是个偷盗财物的贼人,如今抓到了,交由母亲处置。”竹香道。
“偷盗乃是重罪,且你尚在闺阁,他竟不知死活,入你院中,坏你声名,我岂能容他,不如施以棍邢,至死方止。”
“母亲,府中这些年诸事多有不顺,不可枉添杀戮。”
“那依我儿看,该如何处置?”邢夫人问。
竹香闭了闭眼:“不若断其一条腿骨,驱逐出府。”
邢夫人想了想道:“好,就依我儿所言,断此人一条腿骨,逐出府去,行刑吧。”
“断腿骨,断腿骨……”,顺奴口中只反复低喃着这几个字,蓦地,他咧开嘴,惨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