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2/2)
一同碎掉的,还有曾经聚在那栋白色小楼里谈笑风生的所有人的青春。
飞溅的碎片划过桑娆的脸,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她松开手里的砖头,目光带着刀子般雪亮的恨意,直直刺向车内的苏韵:“你给我滚出来!”
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在突如其来的惊吓中慌忙抬起头,飞快松开怀里的女孩,一张脸上满是油汗,指着桑娆破口大骂:“滚!滚开!”
桑娆直勾勾地盯着苏韵,几乎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行动起来——伸出右手,穿过破碎的车窗,摸索着打开车门,然后一把揪住苏韵散开的衣领。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明明没怎么喝醉,可是看见对方衬衫缝隙里被扒开的半透明蕾丝内衣,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指甲因为用尽力气而翻折,指尖弥漫出钻心的痛楚,桑娆全然不顾,拽着衣衫不整的苏韵,劈头就是一个耳光,咆哮声震耳欲聋:“王八蛋!你这样对得起萧倦吗?”
苏韵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掌,满头长发凌乱地盖在脸上,全身筛糠似的抖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也空洞洞的,没有焦点,仿佛被那声质问震碎了灵魂。
同样被震碎的,还有一颗曾经剧烈跳动着的赤子之心。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萧倦面如土色,跌坐在一地秽物中间,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夏日的晚风吹开了周身的酒气,卷起一地灰尘,纷纷扬扬的,盖住了他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南安赶到楼下的时候,人工湖边已经聚集了一堆晚归的女生。
闹哄哄的人群中,闻讯赶来的阮北宁正紧紧箍着桑娆,低声在她耳边劝说着什么,两个人脸上都充斥着惊惶和愤怒。
南安急急拨开前面的人要冲过去,离她最近的一个女生突然指着角落里那个满脸怒气的中年男人惊呼出声——“天呐!那不是陆锦的爸爸吗?”
一股寒意迅速从脚底窜上脊椎,南安当即愣在原地,视线越过衣衫不整呆若木鸡的苏韵,往左边移了移。
那张仅有一面之缘的脸此刻无比清晰地映在瞳孔里,她倒抽一口凉气,像是窥探到什么脏东西一样飞快别过头,眼前一黑,急退两步才堪堪站稳。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陆锦的爸爸?!
与此同时,离南安只有几步之遥的漆黑的灌木丛里,萧倦依旧保持着二十分钟以前的姿势呆坐在地上。
植物的尖刺狠狠划过他的脸,留下一道道血痕,裸露的手臂被蛰伏在黑暗中的蚊子叮出一大片红肿,他一动不动,任由那些柔软而尖锐的疼痛一点点蔓延到心脏的位置,直至泪流满面。
耳边充斥着嗡嗡的声音,那是蚊子在吸他的血,而人群中那个熟悉的美好的侧影,却是生生剜去了他心尖上的肉!
记忆里那个黑发白裙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心脏仿佛顷刻间被碾成了齑粉,萧倦全身痉挛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就要冲出去,可手指刚刚撑到地上,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强忍着哭声,强忍着像桑娆一样疯狂咆哮质问的冲动,强忍着要把那个人抱进怀里的心疼和酸楚,将自己禁锢在一团漆黑里,动弹不得。
她已经那么难堪了,被那些恶意探究的目光剥尽了衣衫,徒留赤条条的肉身受尽鄙夷与唾弃,如果这就是惩罚,那么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他才是最有资格去指责她的人,可是他不能,不能带着满身的污秽站到她面前,满足那些看客的眼球,像个狗血剧里的男主角,用一张狰狞的脸给她最致命的一击。
就当他不知情吧,就当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让他用心如死灰的沉默,保护好那个女孩的最后一点尊严吧。
嘈杂的人群中,除了南安,谁也没有注意到灌木丛中那个咬着拳头泪如泉涌的少年。
互相陪伴了这么多年,他们几个人里,南安最了解的其实不是阮北宁,也不是桑娆,而是萧倦。
因为他最简单,最容易被看透,甚至一点秘密都没有,开心和难过都会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根本不必费心去猜。
南安曾经以为,没有什么事能够改变萧倦的坦荡与明亮,可是她错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痛苦压抑的萧倦,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痛恨人群中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孩——那个曾经的朋友,此刻的仇敌。
如果没有苏韵……如果没有她,萧倦或许永远都会是那个笑容明亮肆意张扬,带着阳光气息的少年,也永远不必承受这场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背叛。
南安紧紧咬着嘴唇,缓步走到那堆灌木丛前,蹲在一片阴影里,双手穿过尖尖的木刺,轻轻捧起萧倦泪痕交错的脸,像捧着一樽易碎的珍贵瓷器。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是那只万能的哆啦A梦,我改变不了故事的结局,我甚至,甚至拿不出一只小小的竹蜻蜓,助你避开这场劫难。
萧倦呆呆地看着泪流不止的南安,脑子里像劈过一道闪电,总算明白对方前段时间的避而不见和今晚数次的欲言又止所谓何意。
辛辣的酒气在胸口翻搅出一阵剧痛,他死死捂住心脏的位置,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嘴唇上,制止南安再说下去。
“我累了,先回去了。”
夜幕深深,连平时最爱看热闹的月亮也躲到了云层后面,南安眼睁睁看着萧倦的背影摇摇晃晃消失在路的尽头,眼泪簌簌而下的同时,全身的血液齐齐涌上了头顶。
她气恨难消,跌跌撞撞冲到苏韵面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舌尖满是铁锈的味道:“你满意了吧?”
苏韵两手攥着松散的衣领,睫毛轻颤,风中柳絮般柔弱无依。
一连串的羞辱和惊吓已经让她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胸腔里仅存的最后一点勇气,念出那个一生中最最珍贵的名字——
“萧倦呢?”
南安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有一片焚烧着的恨意,目光落在苏韵红肿的半边脸上,掌心烫得直冒火,恨不得在另一边再扇一巴掌。
可是一想到灌木丛里萧倦蜷缩着的身影,想到他选择隐忍离去的用意,她努力把口中的血腥气咽了下去:“他今天一直在等你,可是你在做什么?车里那个人又是谁?”
苏韵自然不会回答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可她还是要说下去,哪怕是为了那些被伤害被辜负的真心,也要把话说完,说尽。
“苏韵,我真的看错你了,原来你不仅没有良心,还没有底线,你这个人,早就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也让人恶心透了!我不该同情你,我们所有人都不该同情你,你根本配不上我们那种‘高高在上’的同情心!如果早知道有今天,我宁可去同情那些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也不会把它浪费在你身上!”
苏韵安安静静承受着南安言辞中的锐利刀剑,心脏像是被戳出了好几个血窟窿,痛到全身战栗,四肢冰凉,喃喃地又问了一遍:“萧倦呢?”
南安别过头,视线定格在那片杂乱的灌木丛上,强忍着没有掉泪,语气决绝到了极点:“别再叫他的名字了,你不配。”
至此,苏韵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微弱光亮终于彻底熄灭。
她重重低下头,仿佛骤然被人抽去了脊梁,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从心底发出一声嗤笑。
是啊,她不配,已经在烂泥里越陷越深的人,有什么资格再拥有阳光?不,她大概连仰望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此刻才明白什么叫做绝望。
不是对着家徒四壁的境遇失声痛哭,不是要强迫自己去接受别人的施舍,也不是放弃自尊不顾廉耻地出卖身体。
而是本就如浮萍般轻贱的生命,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依托。
泪眼朦胧间,她好像又看见那年军训,穿着迷彩服倒地不起的自己,那么孱弱,那么无助。
那双坚实的臂膀把她从尘埃中抱起,朝着医务室的方向狂奔的时候,远处的教学楼被阳光抹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仿佛置身于起伏的海浪之中,身体随着对方奔跑的动作不停晃动,却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她躺在医务室的床上,耳边是那个人略显担忧的低语:“以后不舒服就说出来,千万别再晕倒了。”
不会了,失去那双臂膀以后,她再也不会倒下了。
越是虚弱,越要保持清醒,越是一无所有,越要咬着牙撑过去,越是深陷沼泽,越要坚决与美好的过去背道而驰。
记忆里那个明亮温暖如阳光的少年,终于被后来的乌云一层层掩盖,模糊成一个只能用余生去想念的影子。
过不多时,宿管阿姨的怒吼声从楼里传出来,周围的人群渐渐从这片空地转移到每个楼层,这场闹剧也落下了帷幕。
苏韵徐徐呼出一口气,抬起手,一颗一颗扣好衬衫的扣子,挺直了脊梁,目不斜视地从南安身边走过。
角落里的轿车掉转了方向,慢慢驶向前面的路口,地上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小小的银戒指嵌进了车轮里,被碾压成扭曲的形状。
内圈刻着的两个名字在粗砺的水泥上一路摩擦,渐渐磨成了空白,再也无法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