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乌鸦森林(十)(2/2)
火柴贴着盒子侧面来回摩擦了几次,却都没能成功燃起,照理来说空气应当足够支撑得起火焰的燃烧,但此刻像是硬生生被阻碍住了。他们停在离门不远处试了片刻,最终不得不以放弃而告终,还是要靠身上的粉末来照明。
“这里也好黑啊,本来以为还能透点亮进来呢。”卜文虹牵着荀丝祺试探着往前走。脚下地面有些凹陷,免不了有一层积水,虽然不深但踩上去还能带起一些声响。
和沈桉容并肩的许可可忽然听到脚下传来脆裂的声音,“我好像踩到什么了?”
众人垂头一看,“卧槽,什么东西!”
地上不计其数全是虫。这些虫子种类五花八门,小的像蛆,还在沾了层水汽的地面上不知疲倦地蠕动,大的不知活了多久,方才被许可可一脚踩下去的就与他鞋面近乎同宽,迸溅出的汁水淋在他裤脚上,混入了泥地中。
“呃,呃……”似是被他们忽然的大叫声惊扰,昏暗的环境中传来痛苦的低吟。意识到这个密室里还有别人,他们拼命抑制住掉头就想跑的冲动,在原地静候着接下来的动静。
会是谁?方才播报里那个激活的NPC?
断断续续的哀鸣从同一个方向传来,听上去似是从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口中发出的。沈桉容想了想,随手将风衣脱下,往上面撒了些夜明珠粉末朝声源丢去。摔在地上时不少没有黏牢的粉落入地面,不仅照亮了在浑水中扭动的虫子,还照亮了一只手臂。
这是一条男性的手臂,长时间的营养不良让它看上去粗糙而又干瘪,指甲呈现出不自然的深色,手上还带了块缺零少件的腕表,看上去价格不菲。
“男主人。”沈桉容笃定了这人的身份,“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
“呃,呃……我不吃了,不吃了……”地上的男主人听到他的声音却忽然开始挣扎,带动了一连串哗哗的锁链声。他像是处在无法抑制的恐惧中,手指胡乱抓着地,将周围虫子的尸体划了个稀巴烂,“我错了,我错了……原谅我……”
男主人已经神志不清,沈桉容想到日记里写着三年前他便失踪了,如果真的被关在这里三年,那肯定早就失了魂。他试着喊了几声,可这男人始终只会重复同样的话,实在问不出个所以。
“呕……咳咳咳……”男主人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脚胡乱地在地上乱蹬,似是有什么被卡在了嗓子里。他难过地大张着嘴,蜷着身子捶胸挣扎,当着众人面接连不断吐出几只还在小幅度晃着肢体的甲虫。
“不吃了…
…不吃了……”
卜文虹差点没一起吐了。
沈桉容也有些反胃,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他看了眼身后,“用技能问他问题。”
“嗯。”荀丝祺目不斜视,比起那俩脸涨成猪肝色的队友明显好太多。她松开卜文虹一步步朝着锁链中的男人靠近了些,“我要问什么?”
男人哑着嗓子,感受到人的接近后抗拒般朝后躲了躲,却在束缚下只能挪不到半米的距离。他身上恶臭的气息隔着几米远都能闻见,乱糟糟的齐肩发结成块状,盖住了那双无神的涣散的眼睛。看过了公馆里的光鲜亮丽,一时间很难将面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与之扯上联系。
沈桉容想问的问题其实有很多。
他想问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究竟剧情是怎么设定的,如果姐姐也死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甚至还想问副本里有没有退烧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问如何完成副本一开始给他们颁布的任务,“问怎么解开诅咒。”
荀丝祺一顿,话间有些不太赞同,“你确定要问这个?”
毕竟NPC只能回答他们所知道的,如果胡乱提问很可能就白白浪费了机会,他们都认为这个男主人不可能会对这种关键问题做出回答的。
“问吧。”沈桉容还是选择了坚持他的想法,“我们没时间了。”
荀丝祺还是照着他意思问了。地上挣扎疯癫的男人却停下了动作,他如一瞬被打了镇定剂,抬着头看着面前的几人,语调像是念起了什么古老的咒语。
“尘归尘……土归土……”
“什么意思?”荀丝祺追问着,“你说明白点。”
“尘归尘……土归土……尘归尘,土归土……”男人重复了几遍,张张嘴像是还要说什么,却在这时瞳孔一阵又浑身颤抖着往后缩,“……别过来,别过来……我错了……”他退到了尽头处,不知想到了什么恐惧的事情,翻身跪在地上一遍遍磕着头,“原谅我……我也是没办法……我是迫不得已的……原谅我……”
听他忽然冒出这么句道歉,这些人又是一头雾水,“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做了什么……”男人茫然地看着手背上爬过的虫子,刚一抬头却浑身开始发抖。发块下露出的瞳孔中映着几人的身影,却又好似在穿过他们看向了其他地方。察觉到这人情绪忽然的变动,沈桉容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张文儒一眼便瞧见门边那泛着红光的身影,他喉结一动,强迫自己将呼之欲出的尖叫吞回去,“有人……”
背光处,他们进入的门前站着一个一身黑的人。那双通红的眼睛像是两颗灯泡发着幽幽的光,只一眼便让所有人进入了备战状态。
沈桉容眼睛里串串代码飞逝而过,原来方才播报中提到的NPC指的不是地上的男主人,而是现在眼前的这位。虽然没有问到和剧情推演相关的讯息,但好在得到了与通关副本模棱两可的相关方法,现在离开倒也没有什么损失。
这名恶类NPC盯着他们只片刻便有了动静。他冲来的速度很快,身后似是张开了一对黑色的翅膀,借着风力腾跃而起,那双黑色尖锐的爪子毫不客气地冲着全队唯一女性刺来。
荀丝祺一个敏捷地翻身,还顺带拉了把还贴在身边的卜文虹。众人一窝散开,地上顿时有了一片片横七竖八的虫子尸群,奇异的声音接连不断。这NPC还是个会挑攻击对象的,他眼中似是盯准了女性,看都不看被迫逃跑的卜文虹一眼。发现了这点后,荀丝祺果断丢开自己男友,尽力与还在立阵的沈桉容拉开距离争取时间。
许可可四下捡着石头,可又怕扔出去误伤了队友,一时间只能僵在后方着急地看向沈
桉容。
荀丝祺一个利落地歪头躲闪开迎面踢来的一腿,发现这怪物的身体构造与昨日看见的女主人非常相似。在她有意无意地试探下终于看清了那张还留着原样的脸,“是公馆的少爷!”
也因这迟疑的一瞬,那只指甲细长的手准确无误地掐上了她的脖子。卜文虹惊叫一声,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在水里,连滚带爬地往这边扑来。变成恶类的少爷腾跃而起,手里拎着不断挣扎的荀丝祺,却直直飞到了男主人身边。他嗓子里发出怪异的声音,“爸爸——”
男主人抖地更厉害了,胡乱抗拒地摇着头。他用力抓挠自己的脖子,一层层灰被搓落,连带着冒出丝丝血珠,“我不吃了,我不吃了……”
见男人拒绝,乌鸦倒也不恼。他张开嘴咬住荀丝祺的肩,透着衣服吸食起皮囊下新鲜的血液,随后降低了些高度,弯腰的姿态像是想来口对口喂食。卜文虹被吓坏了,他挣扎着抱住荀丝祺悬空的一条腿,力图将她从乌鸦手里抢回来。许可可握紧了手中石头,赶紧大喊着制止,“你这样是想让她被你扯断吗!”
荀丝祺被两股力扯得痛呼一声,她蓄力一脚踢上乌鸦的小腹,那里坚硬的羽毛覆盖住了柔软的肌肤,她这一脚无异于挠痒痒,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可那收紧的手却在此时松了开,悬空的人噗通一声摔下,垫在卜文虹身上大口喘着气。
原本束缚住男主人的锁链不知什么时候转移到了这怪物身上。披着少爷外皮的乌鸦越是挣扎,那锁链栓地越紧。沈桉容五指一握,点点蓝光裹住已经在长期潮湿环境中锈蚀的链身,竟瞬间硬生生扯断了他背后的一只翅膀。尖锐的鸟吟过后,从他身上不断冒出的黑气凝聚成一只无形的手,大力撕扯着身上的铁链,震得山洞四周一同颤动,顺带还有不少向地上瘫着的两人探去,看样子是不打算放弃到了嘴边的食物。
身后大敞的门在此刻却有了合上的迹象。看了眼高处不断滑落的粉尘,沈桉容当下推了把许可可,“去带上荀丝祺走。”
许可可配合着卜文虹一左一右搀护着荀丝祺,跌撞间见沈桉容大步迎来,“笛子!”
卜文虹被细石子砸在肩头,一边护住荀丝祺的头一边慌乱中腾出手,唤出那根他从未使用过的笛子。沈桉容伸手接过,一把将其横在了门缝中。
玩家的初始武器在PC端道具说明中都有一行[不可摧毁]的标记,按照他们现在这样拖着人走路的速度根本不可能赶在门完全合上前离开。看上去并不坚固的玉石材质竟坚强地抵挡住了门的硬性合拢,几人猫着腰从笛子下方钻出去。身后被控住的NPC还在不断挣扎,许可可抹了把脸上的灰,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眼,“要不要把男主人带出来啊?”
“好不容易平安出来,没必要为了个NPC把自己命赌进去。”沈桉容摇头拒绝了。笛子被紧紧卡在两侧门间,一时间有些难以取出,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将其挪动分毫。
“不、不用费力,我收回来就行了。”卜文虹本来和其他人走出去了十来米,一扭头看沈桉容还在原地挽救自己的武器,他一句话的功夫笛子便逐渐透明消失了踪迹。
山体还在时不时震颤,没想到暗室内产生的影响竟然能波及至这么远。荀丝祺没怎么吭声,脖子上和肩上的伤都不算轻,想必现在好受不到哪里去。卜文虹坚持不要别人背她,自己一个不算大的身板艰难驮着人紧追大部队的步伐。
“他刚刚喊那男主人爸爸是什么意思啊,真正的少爷不是应该死了吗?”离开时步履匆匆,许可可险些绊倒在地,扶了把身边的张文儒才勉强保持住了平衡,“难不成还保持了点神志?”
“屁的神志,有点神志就不该吃人!”张文儒被他压的腿一软,还是条
件反射伸手托了他一把,“女主人被吃了不也还能说人话吗!我看他们就是想代替这一家人的位置,从四方标里出来后以正大光明的身份生活!”
“倒也不无可能。”沈桉容觉得他这话在理,“有什么话等会再说,都跑起来。”
墙上褪了色的壁画在此时却呈现出亮红色,画上的死物在他们经过时像是被富有了生命,就连原本线条歪曲的眼珠也紧随着几人的身影,一道道视线接连不断投在他们背上,宛如下一秒就能从墙中挣脱出来。身后忽然传来阵阵哀鸣和人类的痛呼声,明明他们已经跑出了挺远的距离,却好似那门内的怪物一直在紧追不舍。
洞口处那片耀眼的白光越来越近,周遭沉重的喘息声接连不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的功夫,紧盯着那出口铆足了劲,视线里却惊异地出现了几道人影。那群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像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眼瞧着山洞里的人快要成功逃出,不知做了什么手脚,大块大块的石头从头顶坠落,山体轰然倒塌,堵去了唯一的出口。
“操/你妈的!”许可可青筋直暴,想也不想就知道外面站着的几人是谁。他伸手将慌乱中的张文儒一把抱入怀里扑倒在地,本就在松动的岩石块在推波助澜下成片往下掉,耀眼的蓝光在此刻炸开,光膜撑起了一片狭小的天地,纵使沈桉容再努力,也只能尽量将所有人护在其中。
确认了同伴没有受什么重伤,沈桉容此时心脏朝负荷跳得再厉害,也没能影响自身动作的平静。他用指腹一把抹去嘴边的血迹,冲外面嘲讽着赞了声,“你可真厉害。”
外面短暂的沉寂后,传来裴向楠缥缈沉闷而又欠扁的声音。他似是胜卷在握,听上去还有点得意,“来做个交易如何?告诉我你们在里面得到了什么线索,我就帮你们出来……”
“在氧气用光前,我希望能听到你们的答复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