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乌鸦森林(终)(2/2)
“谁?”
“哥哥、哥哥的……哥哥的客人……”
“这他/妈不会又是裴向楠做的好事吧!”许可可震惊了,眼下还管什么是不是NPC,被折腾成这半死不活的模样放哪里都惨不忍睹啊。
“他把我、把我丢进去……乌鸦……冲出来……然后他……被……吃了……死了……”
“他活该!”许可可怒呵一声,想必就是方才那石头后方的尸骨了。
“哥哥不见了……妈妈没了……妹妹死了……”姐姐紧闭的眼角不停地流泪,她抽泣着,“我没有、没有亲人了……”
沈桉容看了她片刻,忽然问道,“你知道附身在你母亲身上的那个怪物吗?”
姐姐隔了好久答了句不知道。
沈桉容换了个问题,“那你知道你爸爸为什么三年前失踪了吗?”
姐姐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她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身上大小窟窿也随着又开始溢血,“他抛下了我们……他和外面的野女人私奔了……他、他不要我和妈妈了……他和妈妈明明感情那么好!他不是我爸爸!我没有爸爸我不要爸爸!我要妈妈和哥哥……我要妹妹……”
见她看上去情况不妙,沈桉容便不再继续发问。他想等这个NPC自己缓和一下情绪,没想到这时她却又主动开了口:“三年前,爸爸早晨和我们说他要去镇子里定做鲜花和蛋糕,因为那天是他和妈妈的二十周年结婚纪念日……这种事爸爸一直都是亲自去,他从不让家里的仆人插手……可是那天我们一直等啊等,等啊等,爸爸再也没有回来过……第二天信箱里多了一封信,信的署名是‘左芮’,那是爸爸的旧情人……信上说两人偶然遇见,她抵不住爸爸的热情,哪怕岁月消磨了这么久,也依旧点燃了对对方的渴望,所以私奔了……她说爸爸不回来了……爸爸果然再也没有回来了……”
沈桉容直觉这件事和乌鸦脱不了关系,“你是怎么知道的?”
“妈妈说的……妈妈哭的很难过……”说到伤心处,姐姐声音哽咽到几乎分辨不清,“她身体原本就不好,那晚差点没有挺过来……后来我们就默契地再也不在她面前提爸爸了……”
气氛有些沉重,看着这个小姑娘哭的满脸都是血和泪的狼狈痕迹,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最终他们相视一眼,默契地朝一旁走了些距离。确认在这里议论不会被NPC听见后,沈桉容问出了他认为最关键的问题,“她刚刚提到的这个叫‘左芮’的人究竟是谁?”
一时间没人能给出回答。荀丝祺想了片刻后说,“反正按照副本里的原则,肯定是出现过的人吧。既然她说是旧情人,就肯定排除了我们在公馆里见过的NPC。”
“对。我们到现在见过的人可以归为两类,一类是公馆里的NPC,一类是四方标里出去的‘乌鸦’……所以这个‘左芮’肯定是和乌鸦有关系的人。”沈桉容只几秒就做出了推断,“要么就是现在附在女主人身上的那只,要么就是妹妹或者哥哥身上的。”
他话音刚落,刺耳的播报声却忽然间在头顶响起。
【关键NPC存活数量为零,主线任务更改中。】
几人一愣,立马不约而同朝着姐姐所在的树下望去。那原本躺着喘息的NPC现在却头歪到一旁,身子一动不动了。
许可可有些懵,被这忽然的变动搞得有些回不过神,“怎么回事?!”
【读取其他路线数据……读取成功。】
【请玩家相互协作,完成任务[复位]】
任务失败了。
张文儒忽然大叫一声,引的旁边人齐齐朝他看来。他仰着头,那副表情似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恐惧的东西,沈桉容顺着看去,发现树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不速之客。
正是他见过一次,已经变成怪物的妹妹。她脚腕上还缠着几道半透明锁链,看上去刚挣开不久,此时正扑在地上发狠般啃食着姐姐还未完全失温的尸体。她啃了三两口,就着嘴里还叼着一块脸肉的模样转过头,目光紧紧锁在身后不远处表情各异的玩家身上。
看着她丢下尸体扑过来,沈桉容手腕稍稍动了动,却猛然想到自己现在无法使用技能。眼看双方距离瞬间缩短,他只来得及朝身边还僵住的几人喊一句,“跑!”
……
全场的播报颜元自然也听见了,但他和姜裁现在根本无心放在任务变更这一事上。
姜裁捂着小腹蜷缩在地上,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咬着牙小幅度地抽搐。无论他如何使劲,血也止不住从指缝里溢出,很快便聚成一滩。
颜元艰难地咳了几声,握上正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可他不说虚弱,哪怕最健康时期的力气和这恶类NPC比起来也近乎可以忽视。
那本红色的小册子被撕得像再也拼不回原型,对方尖锐的指甲陷入他脖子上的皮肉中,丝丝鲜血顺着起伏的线
条往下流。受到了攻击后,颜元耳边又响起被动技能抵消伤害的提示音,但呼吸困难却给他造成了比受伤更大的危机,似是再过不了多久,不等脖子被掐断也会因缺氧致死。
这么近距离看着这NPC后,颜元却明白了什么。他从面前这个人狰狞的表情中读懂了很多复杂的情感,愤怒、不甘,更多的是嫉妒。
尤其是在看见那张结婚证时,她脸上写满了怨念。这让一种想法在颜元脑海里逐渐扩散,最终艰难地唤出那画像下的标注名,“左芮……”
脖子上的那只手微微一顿。可这迟疑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女主人重新收拢了五指,她胸口剧烈起伏,却并未否认这个名字。
颜元悬在空中蹬了蹬腿,他整张脸已经涨红,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艰难地吐出气音。“你是……公馆的主人。”
左芮听他这么说,忽然手一松,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伸手拿起地上的结婚照一顿猛摔。她手上还沾着姜裁的血,直把上面女主人的容貌全都给遮了去,锋利的指甲刺穿了整个框架,“为什么他要骗我!他骗我!他骗了我的一切就是为了给那个要死的女人治病!我那么信任他……我那么爱他……”
“你知道吗……”她神经兮兮地摸着自己抢占来的身体腹部,“我怀孕了,我多高兴啊……我有了我最爱人的孩子……我做了好多的准备,我要当妈妈啦……我……我想要我们的孩子……”左芮眼中的猩红稍稍消散下去,“我的孩子一定很漂亮……我会把最好的都给他,让他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健康成人……”
“可他杀了我!!!”
“他一开始就是为了我的钱!我的地位!我的一切!”方才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情似是海市蜃楼,左芮瞬间又恢复了原样,她重新拎起呼吸还没能平稳的颜元,“为什么?我那么爱他,我爱他,我爱他!他却杀了我,杀了我的孩子!就因为他穷苦!他付不起医药费!他该死,该死……我要他尝尝我受到的痛楚,他必须付出代价,他要活着!活下去!活的生不如死!我要他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妻子孩子迈入人间地狱……”
“颜元!”
微合的门被撞开,刹那间乌鸦比人先一步涌入房间内。它们中不少发现了地上正生命流失的姜裁,蹦跳着过去准备用餐。
推门而入的江博痛呼一声,伸手拽下正咬着自己手腕的鸟,一个用力硬是将它捏死在了手里,血水滴滴迸溅在他那张略显急躁的脸上。明芜紧跟其后,手里握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把水果刀,强化后的刀刃发着淡淡的光芒,挥手间利落斩断三两只乌鸦,硬是杀出了一条通往颜元的路。
江博冲着左芮狠狠踹上一脚,却被她身后张开的翅膀半路拦下。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怪声,不协调的另一只手朝他抓去,“你们谁也别想走……和那贱女人有关联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
“沈桉容!沈桉容!”许可可被前方忽然倒下的身影吓的大惊失色,赶紧松开拽着张文儒的手去查看沈桉容的情况。
沈桉容双眼紧闭,正额头抵着地面大口喘着气。拼命狂奔的卜文虹也慌乱地回头,指着公馆的方向语无伦次,“外面!房子外面全是乌鸦!”
五人原本速度就比不上变成恶类的妹妹,此时一停下来更是与她瞬间拉近了距离。张文儒一抬头便看见那张扭曲的脸贴在自己面前,还没来得及大叫就被一巴掌掀翻在地。
她似乎盯准了忽然发生意外而无法动作的沈桉容,压根不把许可可的攻击当回事,一把将地上看上去情况糟糕的男人拖拽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卜文虹急的像是要哭出来,他眼睁睁看着沈桉容被单手拎起,
想到在山洞时那个公馆少爷也是这么对待的裴向楠,不知等飞到多高的距离后她便会松手将人摔下,急地毫无章法疯狂拉扯着自己那已有些褪色的浅黄头发。
荀丝祺在这时搭上了他的手臂。这名年轻的女大学生眉头稍拧,眼里似是有什么情绪即将遮掩不住。
“去吧。”
卜文虹似是因她的触碰和简短的话语而平静下来。他看着远处像是一张深渊巨口的四方标,忽然眼泪唰地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他想对荀丝祺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止住了。沈桉容距离地面已经有十米高,再往上估计就会当场被摔死。他来不及再看荀丝祺一眼,挥手间那把只亮相过一回的笛子重新出现在掌心里。
荀丝祺指尖稍有收紧,却又缓缓松开了。
卜文虹朝着反方向跌撞而去,刺耳的笛音瞬间响彻于整个副本内,盖住了所有无论嘈杂还是细微的声音。拎着沈桉容的那只手在此时被松开,许可可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尽力展开双臂力图替他做个肉垫。
荀丝祺站在原地看着逐渐模糊的熟悉背影,忽然想起了两人刚认识没多久时的一幕。
那时这个学弟坐在社团的电脑前,灯和窗帘全部打开,正缩头缩脑地看着屏幕。当她推开门时,卜文虹吓得大叫一声,冒出半张脸递给她一个湿漉漉的眼神。
乌鸦群半路折返,不少掠过她许久未扎起的发丝和微扬的裙摆,还有几只顺着大部队撞上后背,她却依旧脊背挺拔。
尘归尘,土归土。
这句她和卜文虹都能明白含义的提示,沈桉容又怎么可能猜不到。可从始至终那人只字不提,丝毫没有用卜文虹的打算,还依旧坚持自己的观念,想要寻找其他能完成任务的方法。
这尘与土,分明指的就是原本呆在四方标里,却因为意外而被放出的乌鸦。
卜文虹从未跑过这么快。他觉得自己肩上正担着所有朋友的命,硬是和追来的鸦群保持了相同的速度。乐声从一开始就没平稳过,此刻更是因他的脚步颠簸而音调发颤。他哭地止不住,似是想把进入游戏后这么久没流过的眼泪都在短时间内流尽。四方标察觉到有外人的侵入,又叮铃着响起了警报。
呼啸而过的乌鸦数目惊人,竟直接将太阳落山前仅剩的一点光亮遮去了。卜文虹跑着跑着也跑不动了,他脚步逐渐慢下来,被乌鸦后来居上。他将痛呼全都藏在了嗓子里,不停地在地上翻滚挣扎。笛声持续了很久,一直到最后的女主人完全踏入其中。哀怨的怒吼震荡四方森林,笛子的最后一声音调蓦地拔高,随后四周重归安宁。
呆在原地的几人这时才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究竟有多么明显,张文儒呆呆地坐在地上,浑身还止不住地打颤。乌鸦来去迅猛,像是毫无征兆的尸潮,又像是如镜的湖面被一滴水激起涟漪,而后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除了他们中少了一个人,似乎一切并无变化。
【主线任务:[复位]达成。】
周围的场景开始波动。深不见底的森林在眼前浮现裂纹,张文儒哑着嗓子,“卜文虹……他……”
他还没有出来。
他还在里面呢。
【玩家[颜元],[沈桉容],[荀丝祺]……达成副本[乌鸦森林],难度——未知。积分结算中。】
在夜晚降临前周遭便碎成一片,露出了底部埋藏的洁白箱庭。存活的玩家没了周围建筑的阻碍,隔着老远便能看见彼此。
荀丝祺没有说话,她绕过张文儒朝着卜文虹消失的方向走去,地上的长笛不可销毁,依旧在闪闪发光。她将道具握在手里,似乎上面还残
存着另一人尚未褪去的温度。
远处走来的江博和明芜背上各有一人,颜元看上去情况比姜裁要好得多,除了长时间的缺氧导致脸色发白以外并无其他大碍。倒是姜裁必须在第一时间送出副本,他腹部的血窟窿几乎要把明芜的后背都浸湿了。
沈桉容虽然被许可可接了一把,但两人还是免不了裂了骨头。他撑着手臂静静地看着走来的二人,直到他们将背上两人放下。
江博见他似是要开口说话,便先一步打断了,“客套话免了,你们帮我们出本也算是抵消了。不过要真想谢谢,不如就考虑一下我和颜元提的建议。”
【积分结算完毕,奖励发放。】
“我们先走了,”传送门出现在不远处,明芜扯了扯身后黏在肌肤上的衣料,微微侧过脸提醒了沈桉容一句,“趁早出去。”
江博头也不回地招招手,“下个副本见啊。”
留下的六个人头一回集体这么狼狈。他们中只剩下张文儒和荀丝祺还算完好,除了颜元和姜裁昏迷不醒外,其余三人目光齐齐投在荀丝祺手中的笛子上,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沈桉容站不起来,许可可断了手臂,两人都无法将人搬出副本。荀丝祺却表情平静,她将笛子别在身上后,弯下腰招呼着张文儒来抬人。
张文儒被点到名字后如梦初醒,手忙脚乱一边摸索一边扯起奄奄一息的姜裁,合伙将他先送了出去。
荀丝祺太平静了,甚至连悲哀的神色都没有袒露出来。像是刚才死的人和她毫无关系,依旧尽心尽力地帮着他们离开这里。
沈桉容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搭着张文儒的肩,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的女生。两人隔着空气视线对在了一起,荀丝祺冲他笑了笑,像上次成功离开副本时一样说了句,“辛苦了。”
沈桉容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他甚至无法出口安慰,只能缓缓摇了头。
荀丝祺接着说,“你们先走吧,我很快回去。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可以吗?”
沈桉容依旧沉默。张文儒僵硬地扶着他,觉得这两人之间似是起了什么隔阂,只能朝荀丝祺的方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你、你早点回来啊……”
“嗯。”荀丝祺依旧在笑。
在沈桉容转身离去时她闭起的唇动了动,似是说了句祝福的话,又像是说了什么感谢的言语。不过他们已经消失在面前,空荡荡的四周只剩下那不停闪动的副本出口。
……
出去后的五人得到了恢复,原本昏迷的颜元和姜裁也在同时醒了过来。
身上的狼藉好似从未出现过,除了比以往更加疲累外,依旧四肢健全衣冠整齐。
沈桉容握紧了颜元的手,两人目光交汇后只浅浅拥抱了一下。
他们守在门口等啊等,等啊等,像是在等一辆永远不会靠站的列车。
而后,荀丝祺和卜文虹一样,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