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红嫁娘(八)(2/2)
“我的状元郎抛弃了我……你来做我的状元郎……”
黑色的地面逐渐布满了蓝色的星点,像是数不尽的地灯将那身红衣染上一层紫色。布阵是个体力活,颜元跟着他左移右摆,早就有些头晕眼花,沈桉容却丝毫不敢在此时放开手。
“沈桉容,你说……”颜元喘着粗气,“秋钰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她怨恨书生,所以希望书生死了下去陪她吗?”
沈桉容暂时并没有其他精力来回应颜元,只回答了一句不清楚。繁复的星纹逐渐凝成图案,像是将银河绘在了脚下,机械师有很多技能是华丽的,但眼下两人也无心去观赏。
紧随二人身后的新郎服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的手,颜元回头一看,发现穿着衣服的不是别人,正是第一晚死去的矮个男。他双目被挖去,两个黑漆漆的窟窿眼中正朝外渗血,苍白的面颊被打上夸张的腮红,嘴角正挂着不协调的笑容。这当新郎官的角色扮演游戏像是一场接力赛,而他正极力将这接力棒传到下一个玩家手中,此刻迈开了步伐追逐着前方的生人。
“我好疼啊……好冷啊……来陪陪我吧……”矮个男空洞的眼眶紧锁在更为接近他的颜元身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只靠着干瘪下去的皮囊支撑着,此时随着他一步步的动作发出密麻的当啷声响,“你们也来吧……”
对方嗓子里发出的“嗬嗬”抽泣声激得颜元浑身鸡皮疙瘩直往外窜,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加快了速度。却不料不知何时脚底下布了些零散的金银首饰,一不留神踩在了圆滚的玉/珠上,稳不住身形地踉跄一步。身后那只手找准了时机拽上了他的衣袍,鼻腔里喷洒出浊气,勾着脑袋快速贴上来。颜元下意识地转过脸,直对上那双漆黑的窟窿眼,顿时恶心感飙升几欲反胃。沈桉容却赶在他之前当场利落地一个转身,徒手将他的衣摆兹拉扯断,顺便抬脚重重踩上了矮个男的前胸。
本来失了血肉后就轻飘飘的身体经不住他的重击,被这丝毫不收敛力道的一脚踹地贴着地面滑出三四米远,地上已经布好的阵法生效,数道亮光拔地而起,组成了透明的围墙,将那抽搐着的身形牢牢困在了其中。
细小的电流打起阵阵火花,里面那人鬼不分的躯体以肉眼可见速度化为一滩黑水,顷刻间又仅剩下那身红衣瘫在地上。很快,隐匿在其中的秋钰经受不住折磨露出原貌,穿着一身嫁衣“啊啊”痛呼着。
“没事吧?”阵成后沈桉容满头是汗,他顾不上再加固阵法,连忙去查看颜元的情况。
颜元也吓得不轻,还真以为要被那只手给抓住了。他垂首看了眼破破烂烂的衣摆,轻轻摇了头,“没事。”
简短的对话间,张睿的身影又一次凝聚成形,这回他也不是薄薄的纸片形象,而是将真身展现在了两人面前。他看上去的确和旁人形容一样,并没有优秀的外貌,甚至长相过于普通,放进人群里都不会起眼。可那老实巴交的模样着实不像负心人,此时正看着被困在阵内的秋钰,双手贴着泛着淡淡光晕的边沿处,满目悲怆。
颜元这才注意到他肌肤毫无血色,那双从衣袖里探出的手也惨白到让人心惊。而他素色的书生服一半都被染红,腰封将衣着一分为二,下半身还在不停地淌着鲜血。
看样子,这张睿也是已死之人了。
秋钰疼得满地打滚,她蜷缩成一团抱紧了自己,呜咽嘶吼的声音声声敲打着心弦。她已无心再去关注张睿,浑身的血水混作一团,在泥泞的水泊中痛呼着,挣扎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偶尔闪过点点精光。
“既然张睿也死了,那秋钰到底要的是什么?”颜元看着不远处的书生愁容满面凝望着阵内女子的模样,“你觉得……他真的像秋钰所说的一样吗?”
沈桉容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顺着他目光所视方向望去,“可以试着问问本人。”
察觉到两人朝着自己方向走来,张睿转过身,忽然抬手冲二人抱拳行了一礼。他眉目尽显忧郁,整齐盘起的头发也凌乱地黏在脸上。
他态度礼貌,并无威胁。颜元也没心情客套地打招呼,直击主题问,“你和秋钰早已私定终身?”
张睿扯了扯嘴角,并不否认。
“那她说你抛弃了她也是真的?”颜元问完后便紧盯着对方的面容,力图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上的蛛丝马迹。活人可以撒谎,但死人也可以。只要对方不是提供线索的关键NPC,那就必须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免得被搅乱了思绪。
张睿听了他的话却变了神色,胡乱地摇着头,就连手也摆上了。既然秋钰可以说话,那没道理张睿不能开口。颜元见他有些激动却又不吭声,不由得多问了句,“你怎么……不说话?”
张睿扬起下巴张了张嘴,他口腔里竟然血肉模糊,不仅牙齿被捣碎,就连舌头也被利器割断了。似是因疼痛而浑身起了哆嗦,两条腿也略微发颤。原本紧闭的嘴一旦敞开了缝,里面的血沫便不受控地溢出,顺着他的下巴滴在衣领上。
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闭上嘴,而是不断变化着口型,似是在和两人传递什么信息。哪怕有了细微的光亮照明,也难以在嘈杂的背景音中耐下心分辨清。一旁的秋钰似是已经习惯了被关在阵法中的疼痛,“嘭”地一声撞上了墙壁,留下一滩潮湿的印子。她指甲留下一道道血痕,似是想要将视线范围里的人当场撕碎,发疯般哀吼着,“檀郎……檀郎!”
张睿却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只是伸手掀下披在身上的外袍,趴在地上沾着血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大字:
宫家
张睿却急地双手掐住了自己的嗓子,跪在地上不停发出“呃呃”气音,“外……外……拗……”
“外……拗……”
他重复了不下十遍,每发出一点声音,口中的血就随着他喉咙的震颤而涌出一股,全数喷溅在面前的素袍上,将那写好的两个字点缀上了片片血花。颜元有些吃力地分辨着他想要说的话,终于在阵法传来卡啦碎裂声时明白了。
快、逃。
……
两人回到房间,气还没能喘匀。周遭的潮气散尽,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想到最后秋钰挣开阵法扑来的那一幕,颜元还有些心有余悸,“看样子她还是爱着张睿的,要不恨的人就在眼前,没道理先来找我们算账吧。”
腰间挂着的玉佩碎成粉状落到脚边,再也无法起到防护作用。回想起张睿提供的短线索,颜元难得皱了眉,总觉得剧情的繁复程度超乎了自己的意料。现在所有的剧情线索并不能串在一起,在这之中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这宫家忽然将秋钰赎回的原因。
如果正如张睿所言,问题出在宫家上,那很有可能归结到的就是这其中的原因了。
这几日下来根本没见到蚊虫的影子,沈桉容抬手将纱帘撤了。原本放置于墙上的画在他们出来后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一指长的缝隙,“里面有东西。”
缝隙太小,要徒手用手取出不太可能,可周围也没有镊子夹子之类的东西。沈桉容也不讲究那么多,指骨轻轻扣了扣墙面,那条裂隙周围的碎石灰尘哗哗往下掉,很快便形成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这是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遭受了蛮力的迫害缺了个边角,不过并不影响查看其中的内容。虽然是宣纸,但上面的文字却不是用毛笔蘸着墨写下的,而是用非常现代的打印技术。
不用猜,这是他们通过了画中世界的奖励品。
“云有宫家,伶仃无子,独有一女,名钰。年六岁,通知书,性柔,入天月阁。家贫,女常接济,至十六鸨曰:汝当卖乎。女慌,信家父,以求赎……”墨迹盖住了中间的字,两人反复研究也没能分辨中间写了什么内容,只好跳过这段接着往下看,“……女有一爱,为张氏书生,常夜谈四书,甚相投也。待女赎以归家,也常夜半相见,私下定情。一日,书生赶考,行前笑曰:吾当努力,落官腾达,归来娶汝。后书生高中,遭圣上阻拦,许一年期,而后得以归乡。一年期过,张氏辞官,匆至桥头,却遇一王家车夫,自称载其见女,却再无归期。”
看上去并不难懂,颜元很快便将所有内容在脑内自行翻译成白话,“嗯……这样看张睿的确没有抛弃秋钰,这中间是有误会。最后被王家接走了,估计是那个暴戾的嫡次子眼见自己得不到的要被别人得去了,这才下了杀念吧。不过总觉得缺少了很重要的部分,这中间究竟写了些什么内容?”
沈桉容蹙眉思索了会儿,一回神却看见他揉眼的动作,“困了吗?”
颜元本能地摇头,而后又诚实地打了个哈欠,“有一点吧。”
虽然在入画期间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但这并不妨碍沈桉容压着他再躺回去睡一觉。目前房间已经恢复正常,那自然是抓紧时间多休息才是。结果这一睡又临近中午,危急时刻沈桉容总是那个先清醒的,等一进入安全阶段,他反而抱着人能赖多久床就赖多久。
许可可几人也没闲着,见一时半会儿这两人不会起床,便拉上薛颖去宫家四处转了一圈,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把门敲得哐哐响,“醒了没?我们有重大发现!”
不知道沈桉容这两觉加起来睡了多久,颜元倒是精神不错地先爬了起来。他拉开门,看见门外几人簇成一团鬼鬼祟祟,“什么?”
许可可朝后看了眼,见没被跟踪后便率先一股脑钻进了房间内,“我们上午本来想去看看能不能遇到宫家老爷和夫人,就去了宅子的东面。结果绕来绕去,竟然绕到了小花园后的一个楼阁里。那个花园听破败的,好像有阵时间没人去过,我们在外面溜达两圈,见没人经过我们就摸进去了,可是发现阁楼落了锁,本来以为又白费了力气,结果里面却传来了动静!”
“是什么?”
“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姜裁立马接上了他的话,“隔着木门看不出什么,但张文儒说里面不太对劲,整个房子像是飘着什么红色的烟雾,还有别的东西……”
颜元忽然看见远处的院落正门外冒出了一个人影,但定睛一看那里却空空如也,像是幻觉。他压下心中发毛的感觉,三两下将门重新栓好,直到坐回沈桉容旁边才舒坦一点。
张文儒靠在书案旁努力回想了一下,“里面有哭声,而且不止一个人。整个房子里都雾气缭绕,有点燃的烛火……还有……还有……啊,对了,还有三根并排燃烧的香。可是我看不见谁在哭,可能在哭的并不是恶类。”
颜元转头看了眼沈桉容,对方也双眸清明没了半点睡意,“你觉得呢?”
沈桉容利落地整好衣冠,冲他笑了笑,“既然都发现了,那哪还有不去的道理?”
这时人群里传来“咕噜”一声,几人循声望去,姜裁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那我们去之前……能不能先去吃个午饭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