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裕元年(四)(2/2)
……
望之是等慈宁宫的人都撤干净了,倚在坤宁宫宫门口都看不见影子了之后才发起脾气的。
她“啪”得丢了精致的茶杯在桌上,满坤宁宫转遍了也没找到有什么既便宜又不留痕迹的发泄方式,只好气哼哼地倚在贵妃榻上,吩咐道:“去给本宫从御花园捉两只鱼儿来,让我搅搅浑水再放回去。”
孩子气到大宫女帷红、幔青都忍不住笑起来。
帷红性子开朗,又泼辣爽利,当即接口道:“那些鱼儿也珍贵得很,奴婢看娘娘还不如掐奴婢两下来得划算。”倒把望之噎得无话可说。
幔青此时又端过一杯热茶,依着小皇后的习惯,稳稳地递到望之手里,等她思索完毕再开口。
清河郡王府扎根大孟皇都洛城多年,第一任郡王爷是两朝元老、先帝帝师,第二任郡王爷则是先帝伴读、太后白月光,第三任小郡王唯一的妹妹还是当今皇后,送两个家生的奴婢进宫伺候千娇百惯的嫡小姐自然不是什么大问题。
幔青和帷红皆是清河郡王府里的家生子,自小陪嫡小姐望之长大的交情。
小皇后有什么事情总会和她们商量一二。
同样的,两位大宫女也不吝啬将自己的思路讲出来。
性子泼辣的帷红先说:“奴婢瞧着今儿太后过来不像是只为了娴昭媛。”
望之点点头,表示赞同,向来沉稳谨慎的幔青也开口:“倒像是想要和娘娘商量一下其他事情。”
望之便叹了口气:“的确是这样。母后怕是要跟我说选功臣之女入宫一事。”
太后周临借她的口说出了“朝堂稳定”,便是在敲打她“功臣之女入宫为妃”已是定局了——毕竟后宫和前朝紧密相连,若没有后宫支持,前朝维系也不容易。
姜士武当时与她情好,不愿让人入宫,结果却被定王联合太后一顿训斥,不得不同意了后宫充盈的路子,却也为了稳住她的位置留下了“三年不有子嗣”的余地。
单从这一方面讲,望之就极为感激自己的夫君。
她单手摩挲这自己小腹上的衣料,心想,要不是当年被简王一党暗害不易有孕,又听张太医说“女子十八以后生产较为顺益”,五郎也不必牺牲诸多。
但一码归一码,自侧妃堇欢妤入府后,该算的账还是要算的。
她放下杯子,一把攥住还在疑惑其中关系的幔青:“我记得今早阿耶派人递消息给我,提了淮南总督乔南已经从地方上启程,还放话说要带着家眷?”
幔青回应:“是。淮南总督难得回京述职,还带上了自己的小女儿,说是想在京都找一户人家。娘娘难道是想……娘娘,此事不妥啊!”她瞬间猜到望之是想把同盟乔南家的女儿送进宫中来吸引小皇帝的注意力,急得跺脚。
“哪里有什么妥与不妥。”望之揉了揉酸痛的额角,低声道。
——“以往我只是五皇子妃,自可以仗着与五郎的情分,以及身后先帝心腹清河郡王府的势头赢得独宠。可现如今,五郎已是皇帝,我也是皇后了,昔日的行动举止当不可再套用进来。且重臣之女入宫为妃向来是平衡朝堂的一种手段,我既阻止不了,倒不如卖他们个面子,先退一步,倒好教五郎与母后念我的情。”
她拍拍大宫女幔青的手,轻声安抚:“只有如此,才是稳固后位的最佳手段。”
是的,皇后并不仅仅是一个煊赫的地位,它更意味着站在皇帝身后的女人。
为皇帝服务,帮皇帝稳定朝局,必要时甚至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才是一个皇后被赋予了仅次于皇帝地位的根本原因。
自见了先帝刘皇贵妃最后一面,望之的脑海里就模模糊糊推翻了自己以往所有的幼稚想法,只想着一件事——她绝不要像刘皇贵妃。她要体体面面地陪皇帝走到最后,以皇后的身份!
其余一切,皆是路上的风景,过眼云烟。
这是她答应过皇帝的,也是答应过自己内心的——
生同衾死同穴,唯你(我)一人。
望之对幔青沉稳道:“莫要难受。乔家女不过是第一条岔路,等她来了事情或许又不到这种地步了。为今之计,在于个‘快’字。太后把这消息透给我知道,便是让我先养一批人手。让帷红先去御花园,找一个叫林云馨的小姑娘,教她不管使尽什么手段都要把五郎给我拦在御花园。”
幔青点了点头,慌慌张张地用手抹去欲掉不掉的泪珠,却被小皇后接下来的话惊得呆在了原地。
余光中,望之恍惚看见了窗外几支长得乱七八糟的野草——
“《诗》里说:‘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古人皆以此为‘萱’字由来。《古今注》里又说:‘欲望人之忧,则赠以丹棘’,这里的“丹棘”指的也是‘萱’。幔青你告诉她只要她能拖住五郎,她以后就是我的谖草,解我之忧,她林家后人的事我清河郡王府自会帮她料理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