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 ）（2/2）

他甩过来一个得意的笑：一张圆脸笑得滚来滚去，她几乎可以看到电脑那头，他那张洋洋自得的脸。

他答：“我的MSN跟你的不一样，是DMSN，反正你什么时候打开对话框，什么时候打字，我都一清二楚。要是你以后胆敢把我从你的名单里删去，我也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小小不由得微微抖了一下。

这就是他，他似乎永远比别人知道得多，他的资源永远比别人的丰富，他的姿势永远比别人的优雅。这于他是极为习惯的，但这种熟悉的压迫感，使林小小顿时意兴阑珊。

她勉强答了一句：“噢”。

半晌不见她回答，周旭东问：“很忙吗？”

她简短地答：“是”。

他没有再回过来。

于是，他们冬假开学后的第一次通话，就这样草草收场。

事情多少变得有些诡异。

林小小和周旭东互相不理不睬，已经持续了三个礼拜。

他们还是每天登陆MSN，早晨起来上线，去上课了便是离开状态，晚上回来了，或早或晚，相继又改变为在线状态，到了夜里一点到三点之间，他们又会相继离线。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就像是看着你熟悉的人，他起床了，上课了，回来了，又休息了。你觉得你离他很近——他就在那闪烁的小小图标里，一会变成灰色，一会变成绿色，一会那绿色有多了一个灰色的圈圈（离开），或是一个红色的圈圈（忙碌）。

不过林小小再也不敢擅自打开那对话框，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无比清楚！

这对于他们还是第一次。

自从夏天认识半年多以来，他们总有事情讨论，公司估价中自由现金流的计算，资金成本的不同构成，美联储的利率，次债危机，A股和港股相差40%的溢价，奥巴马还是希拉里当选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私募资本在国内的市场，中国制造商品有害舆论在美国的狼烟四起，企业选择购并发展还是自主发展的动机，谈判课程中关于分配模式和共享模式的不同对待……

因为可以讨论的事情太多，所以好像每天都必须要通过电话或者网络联系好几次。可是细细想来，那些事情都是跟他们无关的，偏偏他们却都以为重要的。

可是又有多少人在讨论跟他们自己有关的事情？

这样鸡肋式的冷战继续着。慢慢地，小小明白了。如果周旭东不是打算彻底放弃，那么就只能有一种可能。

这一次，他显然是下了决心——如果她不首先表明姿态，他也决不允许自己在非洲野生草原的失言之后再次失态。

当年少的感情离我们而去，经过了多年岁月的医治，所有的撕心裂肺都已成往事，心头的伤口终于停止渗出新的血迹，我们不去碰触那个地方，每天都在尝试告诉自己太平盛世的假象。

岁月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去武装自己——越来越复杂的知识，越来越膨胀的自尊，越来越漫长的耐心，越来越纯熟的分寸拿捏，对别人尤其是对手心理的把握。

唯一没有给我们的，是对未知感情和人心探索的决心和勇气。

小小想起去阿根廷伊瓜苏瀑布的情景，那与尼加拉瀑布、维多利亚瀑布并称为世界三大的自然奇观，万马奔腾，怒吼冲天，如此惊心动魄。可惜，自然界所拥有的决绝，人类远不能与之比肩。

由是，所有的一切，包括感情，都成为了关于策略、耐心和分寸的残酷较量。

不是不伤感的。只因为感情本应该是不计后果不求回报的付出，加了理智的感情，如同加了鸡精才做成的鸡汤，虽有其表，难有其韵。

可是在今时今日，谁又有胆量做到一味地完全付出？

我们早已明了：火山喷发似的感情早已在我们的生命里绝迹，如果今日的感情是一场较量，那么我们都须极为小心翼翼。

小心和吝啬到害怕将真心先付出给对方，因为真心仿佛是你的底牌，早早将底牌亮给对方，无异于自寻死路。

即使有一时的激动和付出，但大都是附带着若干条件和考虑的，在心底先进行一番得失比较，成本比较效益，自己到底是得到更多，还是付出更多？

小小想：真的是很可悲的现状。

由于W校一贯的忙碌，她并没有多少时间去仔细想，这到底是一场较量，还是一次机会。

其实，她的心里已经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如果她积习已久的对感情的惰性，在这样的机会下至今还拒绝尝试任何改变，那极有可能此生她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