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5
登州,海边。
一只灰鹰从头顶略过,缓缓降落在我肩头。
我拆了信,才看几行,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元秋和元治回了终南山,把师父和师祖留下的房屋重新修缮了,门口的石碑也好不容易修好了,两人守着几间房屋,几亩田地,日子经营得还不错。元治口口声声说不成亲,却跟请来的厨娘好上了,眼见摩罗门就要后继有人了。
元秋等我回去,我劝了好几次,她也不听。
师父的毕生心愿就是重振摩罗门,现在也算是实现了一半吧。
只是师父……两年了,你到底在哪儿?
饶是两年的风雨历练,想到师父时,我心中仍会荡起一丝波澜。我平复心绪,继续往下看,等把信看完,我才终于明白事态的严峻。
这两年来,我虽然低调行事,可不知怎么的,还是会经常暴露行迹。追杀我的人一波又一波,每次都不尽相同,每次我都是死里逃生。
我不禁好奇,我到底做了什么,竟让他们这么恨我?
而在寻找师父的途中,我也渐渐发现了端倪,师父不像是离家出走,相反,她是迫不得已——她也一直在被人追杀。
如今看了信,我终于明白了。元秋在整理师祖旧屋时,发现了几本没被师父卖掉的残册,里头事无巨细地记载了摩罗门历代的信息。最近的已经遗失了,只留下门派创始那数十年的记载。
里面说:摩罗门有一本白玉书,不但记载着招魂术的修习方法,还能事半功倍,大大增益人的武功。若能得到白玉书,称霸武林不再是难题。
武林中的人,定然是为了这本白玉书而来的。元秋曾说,家中遭过几次贼,想必也是为了找这白玉书。
正想着,灰鹰忽的惊了一声,猛地飞入空中。我一抬头,就见到不远处的礁石间浮动着一艘小船,应该是夜里涨潮,被水冲了上了,卡在了礁石间。
那船上隐约有东西在动,定睛看了一会儿,我才看清,那竟然是个人!
“喂,你怎么样!”
那人满身伤痕,骨肉翻飞,但身上的伤口都水泡白了,丝毫看不出血迹。只能从身形上看出是个女子。
“喂,姑娘?姑——”
我把人翻过来,要说的话突然卡住,如同咸腥的鱼刺般深深扎入喉咙,轻而易举地将我那吐不出咽不下的心事刺穿,流出一股积蓄了多年的浓愁。
我擦干她的脸,轻轻唤了一声:“师父……”
————
床上的人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见我背对她而坐,艰难说了一句:“多谢,有吃的吗?”
她声音嘶哑,语气却轻描淡写。
其实我有好多话想问她。
我想问她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不管元治和元秋了,为什么两年了连一封信、一句话也不捎给我,为什么明知我在找她,却总是躲着我?
可她刚刚开口,我的眼泪顿时就涌了出来,一个字都问不出了。
我背对她,点了点头,转身将渔家准备的粥端了过来。她喝了两口,满意地叹了口气,倒在床上:“能遇到公子,真是三生有幸!”
……这话如果真是对我说的,该有多好。
我默默坐在她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师父……”
她眼睛仍闭着,身子却僵住了,装作不知情,死命地把手往外抽。
“师父,跟我回去吧。”我搓着她冰凉的手,“徒儿武功长进了,也能保护你了。”
“谁是你师父,公子认错人了。”她抵死不承认,闭着眼使劲挣扎,甚至咳嗽起来。
罢了,跟她计较这一时半会的做什么呢?
我捏了捏她的手:“你休息吧,徒儿在外头守着。”
在门外坐了半晌,屋里终于传来她的声音:“平儿……”
我使劲跺了跺脚,深吸两口气,努力把脸上扭曲的表情平复下去。
“师父。”我径直坐到她床边。
她笑了一声:“元秋和元治还好吧?”
“嗯。元秋常常给我写信。”
“你和元秋……”她期待地望着我。
“师父!”我被她这句话点着了,“元秋,元秋,都两年了,怎么一见面还是元秋?你就不能问问我吗?”
师父也不恼,笑道:“你还好吗?”
我只觉得浑身都酸痛起来,那些已经好了的伤、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仿佛纷纷裂开,露出白生生的骨头和一颗冷了的心。
“我不好。”我抱住她,“你别躲着我了,跟我回去吧!要么就让我跟你一起。”
她受了伤,自然挣扎不开,也没费力挣扎。
“疼啊,徒儿……”她叹了一声。
“求你了,师父,让我跟你一起吧。”我微微松了劲,但绝不撒手。我不知道下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只能用力抓住这弥足珍贵的片刻温存。
半晌,我听她无奈道:“……也好。”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我跟你一起,行吗?”她趴在我肩上,轻轻“嗯”了一声。惊喜来得太突然,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师父掐了我一把:“快放开!”
也许是受了伤的缘故,她坐在木条铺成的床上,前所未有地苍白瘦弱,我从未发现她竟然也有这么无助的时候。
这一刻,我猛然发现,她仍是我的师父,我却不想再做她的徒儿。
她沉默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对我说道:“等我伤好,就教你招魂术吧。”
6
“试试。”师父指着地上刚死的小鹿。
我早已学会了咒文,将气息沉至丹田,模仿着她平日的呼吸,默念咒文,催动气息,将其顺着经络引入脑中。片刻,小鹿摇了摇头,仿佛醉酒似的踉跄着站起身,看清两人后,立马吓了一跳,三两下跳入树丛中不见了。
“不错,比我当时快多了。”她笑道。
两个月下来,她鲜少夸我,但我知道她是满意的。此刻听她这么说,我一时激动,猛地将她抱起转了个圈。
待明白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我顿时战战兢兢地将她放了下来。出乎意料地,她竟没骂我,只笑吟吟地望着我。我从未见过她这种眼神,脸慢慢地红了。
“平儿,你可以出师了。”她低语了一句。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慢慢将唇凑了过去。她丝毫不觉羞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似乎是笃定我不敢。我顿时起了较劲的心思,猛地吻了上去。
师父真是的……
就连这个也不愿占下风啊……
————
我心知自己迈出了第一步,后面的就好办了。不拒绝即是同意,持之以恒,我总能等到娶她的那天。
入夜,我再次溜进了师父的房间。她似乎知道我会来,正坐在床上等我。这反倒叫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招招手:“过来。”
我乖乖坐到床上,她靠在我身上,轻声道:“为师能教的都教了,现在已经不能再教你了。以后……我就不是你师父了。”
我以为她又要拒绝我,下意识道:“不行!”
她却不说话,我渐渐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结巴道:“真、真的?我、我还没,不、不是,你等着!”
我是不是该找本册子学习一下?可这深山野林的,哪来的册子?早知道我就备着了……
“怕什么。”她笑了。
“我没怕。”为表示我说的是真的,我三下五除二便把衣服脱了个干净,钻到她身边。
她吹了灯,似乎叹了一声。可我被喜悦冲昏了头,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这声叹息从我耳边轻轻刮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我不想问为什么,也许问了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黄粱一梦。
若一切都是梦,那我宁愿永远都不醒。
————
早上睁眼时,师父还没醒。
我咧嘴笑了一下,只这一声就把她吵醒了。
她穿了衣服,见我还躺着,踢了我一脚:“快起来练功。”
“哎!”我从床上跳起来。
不管做什么,总之让我跟着她就好。
出了门,见到山下村庄飘出的屡屡炊烟,听见近处的鸟鸣和远处的狗叫交织在一起,我终于确信昨日的一切都不是梦。
“师父。”我冲她傻笑。
“都说了,你不再是我徒儿了。”
“那不行,我永远都是你的徒儿。”
“……行吧,你爱当徒儿就当徒儿。”她挥了挥手。
我心中纳闷,师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转念一想,也对,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
“师父,”我缠着她,在她耳边念叨,“我能娶你吗?”
“不能。”
“为什么,我们都……”
“不能。”
不能就不能吧,我心道,也不急在这一时。想了想,我又问她:“师父,你是何时爱上我的?”
她看了我半晌,回答:“不爱。”
我心中咯噔了一下:“你骗我!”
“我已经不是十四五的孩子了,不再你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了。我自己有眼,我看得出来的东西,骗不得人。”
她似乎是懒得与我理论,又像是害羞了,敷衍道:“是是。为师想吃鸡蛋,你去下头买几个。”
“这么着急赶我走?”
“怎么?才一晚上而已,就使唤不动你了?”她做出一副发怒的表情。
使唤自然还是使唤得动,我高高兴兴下了山,满脑子都是师父的鸡蛋。
那时的我根本没有细想,为什么师父突然教我招魂术,为什么对我态度大变,为什么不再东躲西藏。等我想明白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7
“交出白玉书!”
“交出来!”
兴冲冲地赶回来,入目的却是满地狼藉和血迹。我的心猛地一沉,师父出事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循着血迹和打斗的痕迹,一路来到悬崖边的,只觉得每走一步,脚下似乎都有千斤重,又似乎飘在云端,全然不知身在何方。
血迹的尽头,我看见师父跪在地上,身前是众人的包围圈,背后是万丈深渊。她拿了一柄长剑,竭力撑着身子,才不至于倒下。她每喘息一下,我的心便随之颤抖一下。
“交出白玉书”的喊声此起彼伏,我喃喃叫了声“师父”,被淹没在人群愤慨的呐喊声中。
可她却听见了,缓缓抬起头望向我,口型像是要喊“徒儿”,却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师父!!”我的声音想必很大,引得人群纷纷望向我,可我却丝毫听不见。
我疯了似的奔向她,却在离她三丈远处被人拦住了。
那人穿着打扮与寻常武林门派不同,衣服上绣着奇特的花纹,见我怒瞪着他,他回头做了个眼色,跪倒在地:
“少主!”
这一声刚出,他身后的人便跪倒了一大片。对面的人听了,有的大惊失色,有的咬牙切齿,更有的直接拔出了流星椎:“杀了他!”
我呆呆地望着脚边的人:“我不是你们的少主,我不认识你。”
他还没回答,对面的人就喊起来:“少放屁!你就是魔教少主,自己还能不知道?”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我姓陈名平,家住颍州桃川县,我爹是县里有名的财主陈金,外号陈老七。我从小没娘,十五岁时我爹死了,我家没了,我就跟了我师父燕修。我师父燕修比我大七岁,是摩罗门第九任掌门,她会使剑,使刀,会招魂术。我还有一个师弟元治,一个师妹元秋……”
我是我爹的儿子,是我师父的徒儿,是元治和元秋的大师兄,我不是什么魔教少主。
那人无奈,低声解释道:“教主昔年被人追杀,途中生下您,却被人抢走。后来我们才查出,您是被桃川县的陈金收养了。教主近来旧疾复发,性命危在旦夕,唯一的心愿就是接您回去,叫您继承教主之位。”
我不关心他说的什么,只呆呆地望着师父。她显然也听到了那人的话,不过面色平静,毫无反应。
那人见我不答,冷笑道:“今日我便要把这白玉书夺来,当作您回教的贺礼!”
此话一出,对面的人立刻叫嚷起来:
“白玉书决不能落入魔教之手!”
“有本事放马过来,看谁能抢到白玉书!”
“燕修小贼!乖乖交出白玉书,便饶你不死。否则你就是与魔教同流合污,人人得而诛之!”
我放眼望去,每个人都自诩名门正派,每个人都打着武林正义、拯救苍生的名号,心中却满是谁能抢到白玉书和称霸武林的龌龊念头。而这群魔教的教众,口口声声说我是他们的少主,却一心只想着夺得白玉书,好助他们为所欲为。
苍生那么多,却唯独没有我师父。
我猛地挣开,往前跑去。对面的人群被吓了一跳,纷纷议论在我背后响起:
“小心,他可是魔教中人!”
“燕修不会教了他招魂术吧?”
“不会,魔教中人体质特殊,修习招魂术不同常人,必须借助白玉书上附着的灵气才能成功。”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如此希望得到白玉书!”
“若白玉书叫他们抢去,那还能得了?”
“不如我们动手吧?”
我在师父面前顿住,她撑着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徒儿,鸡蛋呢?”
“在家呢。”我咧开嘴笑了一下,此时的笑应当比哭还难看吧?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把那个玉坠给我,为什么要突然教我武功。
我甚至明白了更多之前的事,比如为什么我爹说我小时候总是生病,为什么明月门要杀我全家,为什么独独我从火里挺了过来。
白玉书,从来都不是书,而是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师父抹了下唇角的血,勾起一抹笑:“早在驻波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拜入师门第三年,门里刚有些起色,师父夸下海口,说我要为我报仇。“名门正派竟然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无耻!”我记得她那时说道。没多久,她便找了明月门主导此事的宗主,两人约在驻波亭比武。
她武功并不高,却凭一人一剑,单枪匹马杀了那宗主。虽说比武生死自负,可明月门就此恨上了燕修,还暗自联合各大门派对她下了禁令。如今更是为了抢夺白玉书将她逼入死地。
“我的平儿是个好孩子。”师父笑着望向远方,“我师父常说,什么值钱都不如人值钱。门派没了,有东山再起的一日;若人没了,血脉就断了。回去吧,师弟师妹等你回家呢。”
“师父,你又要抛下我了吗?”我的心随着她转身的动作,猛地悬了起来。
她笑了笑,猛地抽出怀中的一枚玉坠,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大喊道:“列位,白玉书,我带走了!”
说罢,一脚腾空,另一只脚微微一跃,翻身跳下悬崖。
“师父……”
我听见人声在我耳边响起,他们吵嚷着解决办法,他们争执着白玉书碎了还能不能复原。
我听见魔教教众不住地喊着少主,叫我速速回去主持大局。
我听见重物坠地的闷响在山崖间回荡。
我听见山下的狗叫了,有人呼唤着田间的农人回家吃饭。
而我,现在就去接师父回家。
8
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许久不回终南山,门里竟然变得这么热闹。元秋见有人回来,忙迎了出来,待看清我身后拖着的东西时,笑容顿时凝固在嘴角。
有些事情说出来就好了。可我说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觉得心中是空落落的,风一吹过,都能听见那窟窿发出的呜呜响声。
“陈平你个王八蛋!”元秋哭着踹我,“我不跟你成亲了,你滚!你还我师父!还我师父,然后滚!”
元治抱着孩子不说话,半晌,他忽的出声道:“你既然学会了,为什么不试试?”
我的手颤抖起来:“我试过……没用的。”
“你毕竟不同。多试试,总有用的。”
也许吧,多试试,总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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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天。
元治的孩子已经两岁了,都会叫爹娘了。我收了一个徒弟,脾气秉性与元秋很像,我这个师父不怎么管事,平时都是元秋这个师姑带他。
一早起来,我照例进了冰室。招魂术试了无数次,武功都快耗尽了,才有了一点起色,照这么下去,得等我的徒儿练成了,才能救他师祖了。
屋里寒气逼人,我轻轻推开冰棺,正准备同师父说两句话,却发现里面的人不见了!
背后响起了脚步声,我始终不敢回头。直到那声熟悉而疲惫的声音响起:“徒儿……”
我唤了一声“师父”,早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