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故里·其一(2/2)
他心里有个人。可这个人是谁?
萧宸昱正是适婚的年纪,家中已有一位门当户对才貌双绝的未婚妻子,待他凯旋而归便可完婚。扪心自问,萧宸昱对这位小姐是钦佩有加,却只把她当作妹妹看,爱慕之心全无。可弹指之前发生的一切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一番。
他一向洁身自好,加之公务繁忙,芳心暗许的女子不少,他却是未曾沾染一花一草。若他真的对谁动了情|爱的心思,怎么想都只能是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苏盈盈一人而已。
“那水底有什么?”萧宸昱又问。
摆渡人促狭地一笑,一边加紧了划桨的速度:“那下面……可是人间一绝的盛景。将军来生若有机会,一定要下去看看。”
萧宸昱愠怒道:“本王都还没死透,你就咒我再死一次?”
摆渡人一笑,将小舟驶向岸边,放下桨,道:“在下就送到这里,请将军上岸吧。”
萧宸昱便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到桥边。
那里果如传说中所说,站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摆着个简陋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地给来人递上一碗热汤。
喝下孟婆汤,便是前尘往事尽了,爱恨情仇一笔勾销,生前惦记的人挂念的事,从此亦再不相关。
一个青衫书生看着那不知去路的奈何桥,清亮的眸中一点点地蓄起了泪花,低声念道:“晚晴啊晚晴。”
千言万语在这一声呼唤后散去了,那书生端起白瓷碗,将碗中的汤一饮而尽,头也不回地上了桥。
萧宸昱往奈何桥走了几步,一眼瞧见了桥头矗立的巨石,——亦看到了石头旁的女子。
那巨石有四五人高,十人合抱粗,除了过于巨大外看起来有些平淡无奇。只是那刻在石上的三个的大字,历经了数百万年的时光,仍是鲜红依旧,仿佛谁人剜下了谁人的心,将那心头血滴在了刻痕上,永世流淌不息。
那女子着一身白衣,几乎要被环绕在奈何桥头的雾气掩去了,只不过那袅袅婷婷的身姿太过熟悉,萧宸昱才一眼认出了她:“大嫂!”
女子也看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来,匆匆行了一礼:“萧大将军,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萧宸昱勾了勾唇角:“嫂子别来无恙。”
这女子生得甚美,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闺秀的气派,也怪不得他大哥爱得在她生前不肯纳妾。
江氏一笑,没再提萧宸昱英年早逝的事,踌躇着问:“他……如何了?”
五年前,江氏在王府中诞下一子,却因体弱难产而死。他大哥悲恸不已,只是念在儿子的份上才没有追随而去。守丧三年,他大哥不近女色,仅以素食维生,可以说是情深至极。奈何又两年过去,终于是物是人非。
“他……”萧宸昱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王府今春迎来了新的女主人。夫人是个很好的人,很爱大哥,也爱煜儿,一家人幸福美满。我大哥他从没有忘记你,只给了那位小妾的名分,但是——”
江氏打断了他:“这样就好啦。”
萧宸昱怔怔地看着她。
她面上流下两行清泪,冲化了精致的妆容,人却是笑着的:“当年萧郎在我病榻边上苦苦哀求我等他,我担心他太早过来,无人陪伴,才在这三生石边等了一千多个日夜。”
江氏站在奈何桥边,身前是断不尽心念的前世,身后是无痴缠无欲念的往生。她一笑,吟吟唱道:“别后……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重来回首已三生。”
“我苦守这么久,换来一句他很好,便已足够。”
她看向萧宸昱:“子枢,谢谢你。千恩万谢,来生再报吧。”
萧宸昱一急,当下不顾叔嫂之仪,拉住了江氏的衣袖:“可是大哥最爱的还是你!即使娶了别的女人,他的心里也还有一个你。我……我们都能感觉出来,吃饭的时候,看向你种下的花花草草的时候——”
江氏侧头一笑:“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走。若是萧郎知道,我在这里等了他那么多年,他却在上头另娶寻欢,他定不会原谅自己。我宁可让他觉得是我负了他,也不愿他有一丝的自责。”
萧宸昱怔怔地松手:“可是这样你就见不到大哥了。也许,”他看向不见尽头的奈何桥,“是永远都不能再见。”
“子枢,你还不懂,”江氏捧起一碗汤,一口口地呡尽了,“当你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再多的苦恨遗憾也甘愿往肚里吞,自己怎样都好,就是看不得那人受半分委屈。”
言罢,再不看萧宸昱那张与心上人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决然地走进了过桥的人群里。
萧宸昱凝望着她在桥上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底无端生出几许悲怆来。
他不懂这样的深情,却也不再有机会一尝其滋味。
生前忙于建功立业,护得一方水土一方百姓,竟连心有所属了也不曾察觉。真是可悲可叹。
“萧大将军也要饮下这汤吗?”孟婆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萧宸昱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孟婆的跟前。
萧宸昱不明所以:“我还能选择不喝?”
孟婆一笑:“萧大将军功绩显赫,阳寿远未到尽头。只是有妖星作祟,更改了将军的命格,将军才提前到了这里。”
萧宸昱精神一振:“莫非我还有机会还魂?”
“起死回生的本事我是没有。但是,”孟婆端详着萧宸昱的脸,“将军若是还有未尽之事,我可以让将军以鬼魂的模样重返人间七日。不过老婆子法力不足,将军需得给我一样东西来助我一臂之力。”
“什么东西?”萧宸昱想了想,又问,“为什么帮我?”
“帮将军,自然是因为将军福泽百姓。我们这些人虽永生永世不得返回人间,可我们的子孙后代还在上面生活着。将军杀伐无数,却是为护得一方平安,所征之地亦是大施仁政,我们皆是感激涕零。这点小忙也算是报答将军的恩德。”孟婆道,“至于那件东西嘛——”
她伸手点了点萧宸昱眉间,指尖离开时,抽出了一绺金色流萤般的光线。
“自将军身死之日算起,已有七七四十九天。九日之前,有人为将军点燃了三千盏祈天灯,昼夜不息。”孟婆将那绺丝线放进手心里,攒成一个小球,“我现在就向将军讨要这九昼夜的功德,将军可愿意?”
萧宸昱心念一动:“那人是谁?”
孟婆眯起眼睛,笑道:“天机不可泄露。老婆子只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祝愿将军这番前去能寻得意中人。”
萧宸昱未能多问,也不知孟婆做了什么,忽然眼睛一黑,昏睡了过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