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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帐暖·其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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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岑也不跟她客气,开门见山道:“东西要来了吗?”

薛彩衣从身后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扔到了沈岑左手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半月未见,表哥,你就一点也不想我么?”

沈岑没搭理她,将那小盒子放在手里掂量了一阵之后,极其小心地打开了来。

萧宸昱看不出那是什么,上前拨了拨沈岑手腕上的铃铛。清脆的铃声一响起,沈岑便笑着说道:“这是熏香,招魂用的。”

薛彩衣没见过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表哥脸上,惶恐了半晌,意识到这不是在和她说话,悻悻道:“萧大将军,有失远迎。”

沈岑眉毛一挑,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方才不是还叫‘姐夫’叫的很欢么?”

“表哥,”薛彩衣用手肘撑住脑袋,“那个我给将军生了孩子的谎言,你打算怎么帮我解决啊?”

萧宸昱初见薛彩衣时,没怎么注意她的容貌。这会儿看起来,还当真是无愧于盛名。薛彩衣的父亲是沈岑母亲的同胞弟弟,比沈岑更承得了沈夫人的美貌,举止投足间既不乏女子的矜持,在青梅竹马的表哥面前又多了一份自性和可爱,实在是难以不动心。

但萧宸昱看了,满心却是沈岑像她这般嘟起嘴的模样,情不自禁地要捏一捏近在咫尺的侧脸。

可这一伸手,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手变得更透了,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彻底消失不见了。

萧宸昱以为是自己眼花,然而接下来,连抬起手的气力也没了。

游魂本无气力一说,可他却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一股束缚,细细密密地缠住了他的手脚,叫他动弹不得。

沈岑在一旁和薛彩衣絮叨,对于他这里发生的一切全然无知。萧宸昱好像看到了一道天雷落下,在二人间劈开了好大的沟壑,他过不去,沈岑也无法看过来。

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他该会多么伤心啊。五感渐渐被剥夺的时候,萧宸昱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我还没有告诉他,我会在下面等他,不论多久。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恍恍惚惚之间,好似承了上天的眷顾,灵魂深处忽的迸发出了一点清明来。萧宸昱拼死探出手去,握住了那枚铃铛。

——这是他与沈岑之间,最后一个交错点。

红线被扯断,铃铛落了地。沈岑猛地睁大了眼睛,黑色瞳孔于顷刻间染上了血红色。

前日还用得好好的妖丹此次再用却有了烧灼肺腑之感,沈岑还不及说话,便咳出了一口黑血。

萧宸昱立马反应过来,吼道:“别再用那妖物了!”

“这不应该……”沈岑颤抖着抚上萧宸昱的双脸,“你不该这么早回去。”

“我也差点忘了,”萧宸昱自知劝说无效,伸手握住了沈岑的手背,“那日大师借给我的阳寿,怕也是同样需要你给我的功德来换,所以……”

“我还没有准备好,”沈岑整个人都乱了,手足无措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怎么办,我还没有准备好。子枢,子枢,我——”

相识这么久,萧宸昱从未见过这人如此慌乱。看着两行清泪混着鲜血从他眼角滑落,萧宸昱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伸手捂住了沈岑的双眼,柔声道:“君棠,你把眼睛闭上。”

几个时辰以前,他对他说,时间不多,却怎么也没想到,分离近在眼前。

他不是不相信沈岑,可真的太难了,叫一个死去的人复生,逆天改命,真的太难了。

尽管被萧宸昱的手遮住了视线,沈岑仍是不舍得闭眼,从那指缝间凝视着萧宸昱刚毅的面容。

“我会在下面等你。”萧宸昱附在他耳边说,“一定一定会等你。你将来娶妻也好,与别的男子携手也罢,我都一定会等你。我不怕你辜负我,也不怕与别人一起分享你的爱,哪怕经年之后你心意改变也无妨,我只要你开心。”

每说一个字心里就像被划了一刀,萧宸昱恨不得对沈岑大吼,你不要和任何人在一起,你不要不爱我,可他终归是舍不得。

三生石边,奈何桥头,江氏的声音重又响在耳畔:“子枢,你还不懂,当你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再多的苦恨遗憾也甘愿往肚里吞,自己怎样都好,就是看不得那人受半分委屈。”

恍如隔世,但他现在懂啦。

未知生,焉知死。未识得情爱,又哪里会有……这般彻骨之痛。

可他不后悔。

人生在世,不就是要求一个不悔么?

萧宸昱料想这话会遭到沈岑激烈的反抗,却不想沈岑反倒冷静了下来,低低地笑了一声。

萧宸昱不解地移开了手,对上了沈岑的双眸。

血痕和泪痕仿佛是印刻在了眼角之下的肌肤上,沈岑漂亮的双眸被伤得有些迷离,可那流转的目光却是再清澈不过,再动情不过。

“你说谎。”沈岑笑道,“子枢,你我之间,哪里还有堪不破的谎言?”

他给了萧宸昱一个满是血腥味的吻。

“萧郎,你在下面等我三日。三日过后,若是还不能将你带回来,我下去找你。”沈岑咬破指尖,将渗出的鲜血抹在了萧宸昱的下唇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是多少年以前——

他用弓弦划破的指尖拂过他的唇,道,跟我走,我带你去看最繁华的景色。

他舔唇将那抹血痕藏进了灵魂里,说,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一夜,他塞进他怀里的千夜琉璃灯积了百年的尘灰,却也盛满了一世的星光。

萧宸昱舔了舔唇,将那一抹鲜血连带着泪一同吞了进去,笑了笑,说:“好。”

妖力蚕食着沈岑的身躯,可直到萧宸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眼前,沈岑仍不敢停止驱动内丹。

“表哥……”薛彩衣不忍再看,“将军已经走了。”

沈岑出神地凝视着萧宸昱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我该是无心之人罢。即使是对着千辛万苦寻来的稀世珍宝,我也时常是把玩上一阵便腻了。再喜欢的东西,到了我手里,也不过是月余,就被扔到犄角旮旯里等着积灰。家母说我像极了父亲和祖父,无情似多情,知子莫若母,想来确是如此。可惜上天大概是看不得我们姓沈的游离于凡俗之外,我既身承这条血脉,自然也像父亲一般,终逃脱不过一场红尘劫。”

薛彩衣不知他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依旧禁不住劝解道:“表哥,他会回来的。”

听不到她的话似的,沈岑着了魔般地自言自语道:“说来可笑,我这样的人,这些年来,也有一样东西,叫我珍之重之,碰之辄疼,不动则念,翻来覆去,因它尝遍了世间所有苦痛离殇,却始终不断不舍不离,无时无刻不捧在了手心里,含在了心尖上。它将我困在了人世间,而我心甘情愿。哪怕是为它卸去了一身无用的自矜骄傲,俯首称臣也甘之如饴。只因它赐予我的欢喜,与我此前体会过的万般喜乐均不同,比之我十数载光阴里尝过的一切要好上千百万倍,乃至……仿佛遇到它之前的小半生皆是虚度。我参不破其中的道理,只是食髓知味,一次又一次地放任自己凑上前品味一番,待到回神时,早已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了。”

他的模样实在是难看至极,言语戚戚,又是无奈又是悲怆,说完却是终于回过了神,胡乱抹了一把满是血迹的脸,眸色恢复了深不见底的纯黑。

他摸了摸哭糊了妆容的薛彩衣的头,笑道:“所以,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不惜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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