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波欲来(2/2)
莲婆正了正身子,语气虽轻,但掷地有声。
百盏从未见她如此郑重,心里一紧。
“百盏,婆婆在你的梦里呆了十年,也误了回家十天。如今,确是真的到了重归混沌之日,再也留不得了。”
“重归混沌?”百盏惊诧不已。
“事到如今,我便与你明言罢。”
莲婆侧头,伸手,搂了一下百盏,眼中落下泪来。
空气青蓝起来,凉意如蛇,蜿蜒爬了到处。
原本的香风涟漪浮尘一样悬停,使情境突生凝滞。
“我的孩子,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婆婆!你要去哪里?”百盏被这景像感染着,忽然悲从中来。
“时辰就快到了,不忍离别,终要离别。但愿下一世,你我还能相见罢。”莲婆的眼泪竟然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锦衾。
“婆婆……”百盏正欲再说,忽听“砰”的一声,转头一看,碧萝水帐随声破开,裂成莲婆眼泪一样的水珠,层层叠叠飞向四面八方。
咝咝剥剥,什么在紧急破碎着!
“鲤伯!你怎么了?!”惊呼之下,胖乎乎的鲤伯一头载了进来,一身灰色衣衫已被鲜血染红!
“圣母,恕老鲤无能,终究是无法抵挡盘野的爪牙……”鲤伯挣扎着要爬将过来,刚起身,又扑在血泊中。
“鲤伯!你不要吓我,你这是怎么了啊!”百盏跑过去,想要扶他,又无处下手。
“可爱的小百盏,老鲤以后不能逗你开心喽。”老鲤苦笑一声,想眨一眨突起的大眼睛,眨了一半,眼珠便停了。
“缘已尽,孽难除。老鲤,你还是先走了一步!”
莲婆强打精神坐起来,凝神细视,缓缓伸出双手——胡乱飞舞的水珠瞬间停下,向莲婆双手靠拢,聚成一条平板似的波光,莲婆双手推进,波光便向鲤伯身下伸去。
“啊?!”百盏被惊得睁大了眼睛。
啊声未落地,波光已将鲤伯托起——鲜血本来成溜地聚成一汪,此时却尽数回归鲤伯的身体,而鲤伯——我的天啊!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在?波光之上,赫然横着一条硕大的红鲤鱼!
“鲤……伯……鱼。”百盏一时不知叫什么才好,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莲婆双掌已升腾起若有若无的白烟,围成一圈,将其罩起。
不消片刻,白烟绕成一个托盘大小,中间的鲤伯成了一条尺八长的锦鲤。直挺挺地,没了声息。
“鲤伯!婆婆,他是,死了吗?为什么他会死了?!”百盏跺着脚,语无伦次。
“命数如此,谁人奈何。”莲婆翻转双掌,呼喝一声。再双手一捧,之前的鲤伯竟然化成了她手心中一条不足寸余的小鱼儿。
百盏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冷汗泠泠而下。
看了看四周,碧萝水帐完好如初,地上的一滩鲜血踪影皆无。
这是一个梦里的玩笑吗?!
还是玩笑里的一个梦?!
她甚至想掐掐自己的胳膊,看看疼不疼。如果疼,这便是真的。如果不疼,这便是假的。
“停下罢。”莲婆看出她的心思,清瘦的脸此时越发清瘦。
“你看到的,都是真的,你没有看到的,也是真的。”莲婆捧起那条小鱼儿,身体后移到靠枕上。
“还有什么我没有看到?”百盏紧张地向四周望了望,碧萝水帐似乎在缩小?原本它的边角距离她们两丈开外的,现在不足一丈。
空气越发青蓝,明显稀薄。
百盏往荷榻上退了退,又惊见原本宽大的床铺此时已不足一米,它真的在变小!
今夕何夕,诸事如此诡异!
百盏的心跳得如咚咚擂鼓,前所未有的慌恐天网一样笼住了她。
“你没有看到鲤伯因何而伤,想知道鲤伯是怎么死的吧。那便看一看吧,早晚也是需要知道。”莲婆望了望手心里的小鱼儿:“虽不同根,总算同源,你且等我一等,稍后我再与你同游。”
大颗泪珠再次滚下。
“百盏,我的孩子,你来看。”说毕兀自转身向外,双掌合什,复又缓缓向外推出——缓慢地沉重,如同在推开一座山!白烟自掌中涌现,升腾,翻卷,激荡,直直破空而去。一层一层雾障被白烟穿透,扩展,缩回两侧,堆若铅云,一口深井也似的通道展现在百盏面前。
通道那头,竟是西凉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