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2)
最终再怎么害怕都是要回家的,我跟马克西姆一同走的,佣人把门一打开,我们就看见了叔公,连威廉和杰米都起来了,坐在右手边那个下沉式的会客厅的沙发上,还有其他几个给叔公做事的人,脸上还留着着急的神色,看见我们都不说话了,就是带着点惊讶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本来不该出现比较好。
叔公披着衣服坐在主位上,我还没见过他那样阴沉的脸色,他的确狂怒起来,他没说话,没人敢哼一声。我跟着马克西姆走,想来很不讲道理,我都是成年人了,本不该那么害怕叔公管束我,可别说我了,连马克西姆那样的霸道的都不太挺得直腰背,我怎么敢公然违抗。
叔公先吩咐了那几个他手下很得力的伯伯阿姨先回家去,既然人回来了,就让他们叫手下员工都收工,过后给他们发一笔补贴,他们答应下来就都回去了。然后叔公又叫几个在家里做工的阿姨先回房间去休息,还跟他们讲了声叨扰,大半夜把阿姨们叫起来招待客人很不好意思,第二天给她们放大假。这些都处理完之后。家里就剩我们几个,威廉和杰米还坐在叔公身边,想必是劝叔公不要担心不要动气劝了大半夜,我和马克西姆坐到了一边的沙发上,一老一小,可端正了,像两个学堂孩子。
叔公先用英文说:“你们给我说说现在几点了。”
马克西姆看都不看叔公一眼,就是不说话,我也没敢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叔公提高了一点声音,又说:“说话啊。”
马克西姆一副铁了心不张嘴的模样。我被叔公说得很害怕,只好回答:“六点。”
叔公看我回答了,就用白话讲说:“嚟又知依家六点,敢嚟知唔知我哋打左几多个电话俾嚟,点解唔听电话,又唔同人港嚟去左边,嚟知唔知人几担心嚟?嚟点解敢唔生性噶?枉我仲以为你猴聪明。嚟点解敢迟翻屋企?”(你还知道现在六点了,那你知不知道我们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为什么不听电话,又不跟别人说你去哪里,你知不知道别人多担心你?你为什么这么不懂事,我还以为你很聪明,你为什么那么迟才回家?)
“我同同学开趴体喈嘛。”(我跟同学开派对而已。)我还很不服气,回应道。
叔公就更生气了,越发尖刻地说:“敢嚟唔死起同学屋企?你仲翻来做咩?”(那你怎么不死在同学家里,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用国语的方式写来能不能让读者清楚这句话到底有多难听,但这在白话语境里是十足伤人的,再加上他那会儿急得生气,说话的语气态度也很刻薄,我也急了,就争辩说:“都系你逼我来住既,我又无求你俾我住,嚟以为我唔想自己同人出去住咩?我猴想麻烦你咩?”(都是你逼我来住的,我又没有求你给我住,你以为我不想和别人在外边住嘛?我很想麻烦你吗?)
叔公还想说什么,可是我就开始眼睛冒眼泪了,我犯这个毛病,有时并不是我的本意,但倘若记起来,眼泪就哗哗地自己流。看我哭了,威廉就劝叔公别说了,他跟我学了这么些日子,也听懂了七八成,而且叔公的语气很严厉,他心疼我,就劝叔公不要动气,年纪大了生气伤身体。
叔公就换了个目标,该用英文,厉声问马克西姆:“那你是不是也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把劳斯莱斯挂在码头起重机上?”
我断是没想到马克西姆竟然还能做出这种事来,大概又是打赌赌得大了,不过这回嘛,可能是因为我也是案犯,以前我觉得他打的赌都太荒唐了,现在跟他坐一道吧,反而觉得他也是十分有创造力,能想出这种玩法来。人虽然老了,但他干的这种事情我想也没几个年轻人敢干。
“你说话啊。”叔公朝他低吼,一下脖子脸颊都红了,那双眼睛跟暴怒的熊一样圆睁着,很狰狞,就说:“把车吊起来了,你去哪里了?你是不是疯了?我叫人到处找你,你是不是又把手机扔了?天啊,你能不能找一天放过我,疯子王八蛋。”他越说越生气,攥着拳头捶自己的大腿,身子朝马克西姆倾着,又像疯狂了一样叫道:“你死在外面吧,你趁早死在外面,不要回来了,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天天就喜欢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人闹,那你死吧,去死!下地狱。”
我都顾不上哭了,坐在一边惊呆了。要知道中国的长辈跟外国的长辈很大一点不同时,中国长辈绝大多数在孙辈面前表现得很稳重很有尊严的模样,即使实际不是这样,这样免不了显得有些距离感,叔公平时也都是这样对我的。我从没听过叔公讲半句脏话,他通常……大多数时候都非常文雅和体面,这样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咒骂是根本不能想象的。
“你这个该死的野种……”他又急急地喘着气骂出来一句,他太生气了,而且也很伤心,竟一下气得喘不过气来,一句话堵在胸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捶着胸口直喘气,杰米扶着他,威廉忙不迭地给他顺背。
我看到马克西姆很不悦地扫了他们一眼,又低着头,我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结果他猛地冒出来一句不大熟练的粤语:“老虎喇。”(母老虎。)
我都愣住了。叔公也愣住了,瞪着眼睛不知道能说什么。
就那样安静了几分钟,马克西姆开始哈哈大笑。
这件事就这样奇怪地不了了之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说,更加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要这样说的。其实管一个男人叫母老虎当然是很侮辱的咯,但是一般不会有人这样说,然而在那样的情况下,不仅不太有侮辱的意味,还显得有一种古怪的幽默,在叔公都给气的脸红耳赤之后这么说,叔公愣了一会儿,听他笑了,居然很无奈,然后不得不做了个苦相,之后也笑起来,这件事竟就这样笑起来了。连我也不怪罪了。
事后,我就去问马克西姆,他才醒悟过来了。他原不知道‘母老虎’是中国话里专指悍妇的,只是他老是和叔公吵架,有一回他吵的很生气,便又去打牌了,买烟的时候遇到个中国老板,就气呼呼地问你们中文里的骂很凶的伴侣怎么说。那老板自然是不知道他是的情人是男的,便告诉他我们都叫母老虎。马克西姆就一直把这句话藏着,像是什么防身小刀一样,打算到情急关头,冒出来一句中文好把叔公吓一跳取得胜利。那会儿他这样说,叔公露出那样很震惊的表情,就以为自己赢了,殊不知那就是个恰到好处的笑话,叔公被他说得又好笑又好气,最终还是爱占了上风。
我就是这样对马克西姆改观了,很奇怪,他前头做了那么多惹人讨厌的事情,我却因为一句母老虎而对他宽容了很多。我甚至理解了怎么叔公一直这样包容他,爱他。我们都很容易被外表误导,以为长什么样的人大概也应该做什么,那么马克西姆老得那副混样子,做的那些事,当然就让人觉得很混蛋的,一点都不符合我们对这种年纪的老白人的期待。但后来生活久了,我却变得跟叔公有很类似的心态:马克西姆再老,某个部分的他仍然是个刚成年的男孩。
真的很奇妙,有些人被岁月历练得成熟稳重、宽容老道,就像我的叔公,但是有些人,无论岁月再怎么打磨,他就直挺挺立在那里,顽固地保持十八岁的模样,十八岁的时候他喜欢某个人就想拥有他的全部就想独占他一点都不和人分享,他想要喜欢的人注意,就做尽一切荒唐可笑的事,他想要喜欢的人喜欢,他就珍藏一句可爱的话,只为了斗气;喜欢一个人,就想把一切悲欢、一切幼稚都给他,像是一股脑地献上自己拥有的一切,好的坏的。那么他八十岁的时候,依然是这种可爱和简单的模样。
后来我又听了更多,更多他们年轻的时候的故事,看过他们年轻的模样,外公么,还是一样的双眼,马克西姆,一切都一样。
有一次外公给了我一张他们年轻刚出狱的合照,年轻的他确实非常英俊,英俊得像年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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