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然而李没有听马克西姆的,这让马克西姆很恼火,等你再跟他们相处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你不会看见比他们更加热爱违抗彼此的情侣了。李又重新蹲了下来,我泣不成声,而且惊惧万分,他却那么冷静,毫不动容。他那时穿着一套非常特别的西服,与其说是西服,倒不如说像是一种改良的西装外套,就,没有领带的,只有一排扣子,紧紧地扣在一起,也十分合身……
噢,是叫‘中山装’?对,李曾经讲过,我忘了……好的,中山装,他现在很少穿了,只有在摆宴席的时候会穿。
他那时并没有把纽扣都扣上,他伸手进外套里衬,我几乎就以为他要拿出什么凶器来杀我了,想要爬到别的地方去,可是他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他拿出了一条手帕,轻轻拭了拭我的两侧脸,把我的眼泪都擦去了,我能闻见他的手帕上带着一股不浓不淡的烟灰味道,他一直把手帕和烟盒放在一起,很平和地劝我:“先别哭了,神父,你的样子上帝看了都要掉眼泪的。”他又擦掉了我眼边涌出来的新泪,我就彻底哭不下去了,但我仍然很害怕。他又说:“你先拿着这个。”他把手帕给我拿着,对我说:“我不杀小孩子的,也不会杀你,你把孩子给我。”
“可是……”我当时怎么可能信任他,然而我又有什么选择呢?他伸手又来抱那个小孩,我很不情愿,但是他还是把那个小孩子抱到自己怀里了,他一手抱着那个小小的男孩,另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左右摇了摇,还往那小孩脸上轻轻吹气。那小孩竟慢慢地不哭了,平静下来,上帝让人感到无法理解对吗?文小姐,他杀死了这小孩所有的家人,可那婴儿居然还能在他的怀里安静地睡过去。
“求求你,不要伤害他。”我请求道。
“你先起来。”他把孩子哄好了,才腾出另一只手来扶我。我并不敢拒绝,只得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了。
我站了起来,他就看着我,向我道歉说:“很抱歉给你造成那么多麻烦,你放心,我会清理干净。原谅我,神父。”他这样对我说,好像他并不是和他的情人端着枪闯进来杀掉了一个家庭,而是在教堂打洒了一杯酒或者掉了一个冰淇淋。
我本应该诅咒他的,以上帝的名义,诅咒他谋杀的罪名,玷污圣堂的罪名,诅咒他、咒骂他,要知道,除他以外,任何一个黑帮都不会做这种事情,意大利人、雅利安人,就是最穷凶极恶的拉美人,都对上帝抱有哪怕可怜的半分敬意,不会在教堂、在神的注视下犯下这样的罪恶。可是他,他和马克西姆,他们来自不信神的国家,他们是真正的没有信仰的人,或者说,他们只相信自己是神,是他们这生唯一的神,而他们也确实做了神才有权力做的事情。
但是我没有,我也不知道是因为我太害怕,还是因为别的我想不到的原因,相反,我将那条手帕藏在了我的内袋里,日日如此。
李抱着小孩子和马克西姆一起走了,马克西姆一直抱怨他为什么要留我活命,他相信我一定会去告发他们,李却一直叫他住嘴。他们走了之后没多久,就来了很多人,他们都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把尸体抬走了,然后用很专业的洗剂开始清洗整个教堂,他们是李开的丧葬公司的人。
你害怕了,文小姐。我就知道我把这些告诉你真是个坏主意……你确定?要我继续?没错,他的丧葬公司专门负责……负责做这样的事,或者说这是他一开始做这个公司的目的……
我为什么不去告诉警察?我也想问我自己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因为惊恐而丧失了理智,我不知道,我一直没想明白,但是反过来想想,我即使去了有如何呢?没有尸体甚至连痕迹都没有,虽然他们消失了,但是跟他们相关的人都没有报案。什拜塔家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继承了所有塔塔基尼亚的产业,什么都没有改变,没有人有异议,只是什拜塔家族变得空前富有和强大了。那个孩子?李送到什拜塔的唐手里了,他对什拜塔的唐说,这场复仇对我来说已经终结了,我没有教人代我动手,我是亲自去的,因为我相信,我自己的债是不能叫别人代替我去还。对这小孩来说,也是,塔塔基尼亚的仇就叫他们自家人来报,你们叫他日后来杀我,我不会记恨的,其余人没有资格代他复仇。
如今那孩子确实长大了,我前几天还看到过他,在周日去做礼拜的时候,阿方索·塔塔基尼亚,是让彼特·什拜塔养大了,可是他甚至不是个生意人,我听别人说,他被哈佛医学院提前录取了,日后准备做外科医生。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当日他在我怀里哭个不停的模样,如今他已经这么大了,但是我猜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曾经和我一起经历了那么可怕惊险的时刻,而那一时刻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当然,我想他的人生也是,只是他可能甚至意识不到。李前几天和彼特·什拜塔通过电话,他告诉我,什拜塔从来没有告诉过阿方索那些发生在他家人身上的惨剧,他和李约定要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他们都老了,他们不想要年轻的阿方索像他们一样把生命浪费在复仇或者监狱上。
至于我为什么成了如今这个样子,说实话,我也没想明白,或者说我想明白了却不愿意面对,多年以来,我总是以为我在决定跟随李的那一刻就与上帝背道而驰了。但是根本在我躲在布道台下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时,我想我就注定抛弃上帝了。
在那天之后,我发现我根本无法将他驱逐出我的脑海,我没有去告诉警察,我甚至没有告诉其他神父,我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密不透风地锁在心里,也理所当然地将李锁在了我的心里。我总是不停想起他,当我在做弥撒的时候,布道的时候,祈祷的时候,抄写祷词,苦修冥想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天他对我做的一切,他点燃了我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而我甚至没有权利扑灭。我祈祷请求上帝的解救,我请其他的神父帮助我,我嘴里默念着神圣的话语,脑海里全是他对我说过的话和他的眼睛。白天的时候我因对他的念想和欲望而惩罚我自己,晚上的时候我将他的手帕贴在口鼻上,呼吸之间全是烟灰的味道,那种触感让我回想那时候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脸的触感。然后第二天我又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感到羞耻,周而复始。
我有时候甚至很极端地想,为什么不杀了我?我本来是毫无邪念的,这样的心态让我对侍奉上帝所要遵循的各种苦行甘之如饴,但是自从他那样看过我,一切戒律变得比单纯的身体苦痛都更难熬了,我甚至要因为我的身体感到桎梏的同时为这种感觉感到羞耻。而且你知道后来我去问他为什么要留我活着的时候,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因为你好看啊。我都分不出来这是真话还是假话,我每次问他他都一边笑一边这样说。不过马克思姆当时确实非常讨厌我就是了,后来我还会经常听到他们用俄语在吵架,虽然我听不懂,可是我知道是因为我。
如果只是我单方面这样想着他,或许我到现在仍然只是个痛苦的神父。上帝给每个人的困苦都不同,有些人意志坚定便能撑过去,而还有许多人像我,除了沦陷别无选择。自从我第一次见过他之后没多久,他就会在礼拜的时候来,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没有别的举动,他只是坐在教堂上,静静地看着我,他坐在他曾经的杀人现场上!上帝知道。他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他在我布道的时候望着我,就跟其他教众一样,假装一副虔诚的样子,但是只有我知道他意图完全不同,他看向我的眼光让我恐惧又害怕,好像我赤身裸体站在上面。我许愿上帝帮我抵抗他,但是上帝没有回应我。上帝对我太残忍,我纵使确实要爱上谁,我也不能够爱上一个杀人凶手。
有一天我终于无法承受,我在他随着别人一起来向我领圣体的时候要求他不要再来见我了,我知道他是个不信者,他不能这样对我。我本来以为他会拒绝,他却很爽快地答应我了,然后张开嘴等我把圣体放到他的舌头上,我不得不照做,他还故意很快合上了嘴唇,我的手指被他的双唇夹住了,即使是很短的一瞬间,我迅速的抽回了手,但已经足以让我一整天都战栗不已。我曾经是多么坚定的信仰者,他却使我在信仰边缘摇摇欲坠,他让我感到害怕,不仅仅是因为他犯了谋杀的罪,更加是因为他是个太强大的不信者,他能这样轻易地对我施加这么强烈的影响使我动摇,我苦苦压抑自己心里冒出来的那些不敬的想法已经让我精疲力尽。
他后来果真没有再来了,大约一个多月,我仍然会想起他,但是他没有再出现多少总比我还能看见他时能让我好过一点,我很难不承认我确实也有些失落,但这跟重回正道能给我带来的欢欣相比不算什么。
有一天,天黑了不久,我听完了最后一个信徒的告解,我坐在告解室为那个信徒的罪恶祈祷了很久,那人也是个生意人。我正打算离开的时候,我听见告解室的门又被打开了,我就继续坐在那里。
然后我听见一个我日思夜想的声音,对我说:“神父,原谅我,因为我所犯的罪恶……”
我不可能认错那个声音,非常可怕的是,当我听见那个声音,我不能控制地,几乎愉悦得颤抖起来。
“不……别这样……”我竭力地请求,那种情况跟当初我躲在布道讲台下面请求他不要杀害我很相似,我已经明白有什么要杀死我的事情将要发生,而我仍然徒然地请求解救。
“……因为我不信、不爱上帝,因为我不忠不贞我的爱人,我企图对贞洁之人犯下罪恶,日日夜夜,充满欲念……”
他虽然这样说,言语之间却毫无惭愧的意思,他只是很平静,就像那时擦去我的眼泪叫我别再哭那样。
“人人心有恶念,只要不去付诸行动,努力苦修,诚信上帝,自然得救的。无论你想做什么……只要你不付诸行动,就算不得罪恶……”我回答。
“倘若我正正打算去做呢?即使会下地狱,受诅咒,我也想做,我就将这样做。谁也不能阻止我。”他打断了我,他坚定的语气口吻使我惊恐不已。
我不能再听下去了,我走出了告解室,转身拉开了他所在的隔间的那扇门,他正端坐在那里,像那天在布道台下面发现我时那样盯着我。
我的心狂乱地鼓噪着,敲击着我的胸口。我的内衣口袋里还放着他的手帕,那现在仿佛成了什么罪证一样的存在,像是火种一样烧着我的皮肤。
“不要这样。”我无力地说。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沉默地看着我,我连忙想要向后退,我不知道,就是想逃到什么地方,但是他猛地站了起来,向我伸过手,他就抓住我了。
他抓住我了。这是当时发生的事情,也是我脑海里唯一的念头。他把我拽进了告解室,我根本没有反抗他的力气,我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是说我知道?极度的惊惶和期待让我差点失去所有力气。我本想反抗他,我也尝试了,但他那么沉着,镇定,他完全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能怎么办,我当时只有二十岁,我怎么可能躲得过他对我的图谋?我抵抗了一会儿,就彻底放弃了,我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他几乎将我整个抱了起来……
啊,我说得太多了,这……下面的我想我还是不说比较好,这不太好,文小姐,总之差不多是这样。之后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吧。没过多久,我就遭遇了和你一样的困境,他要求我住到他给我安排好的地方去,根本就是,命令性请求我。他带着一种天生的统治者般的态度,当时使我非常讨厌,他根本没有问我同意的打算,他想要就必须达成,其他的从不考虑,他对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他直接吩咐别人到我在教区的住处带走我的东西,我抗争过,但还是妥协了。
嗯……其实跟李住在一起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相信这一点,文小姐,他只是很爱你,李没有孩子,他已经完全认定了你是他的孩子。李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如果他不能很好地看着他爱的人,保护他们,他就觉得他们随时会消失。可能这也和他的生意有关,这种事情确实有可能发生。
好的,我确实该回去了,李大概快做好饭了……没错,他挺爱给我们做饭的,这跟你想象中不一样?很正常,很多时候都这样,人们看着他有很多情人,便以为他像俄国沙皇一样优越,但只有真正和他生活才知道,很多时候,都还是他迁就我们、照顾我们。
只在我们之间说说,答应我,好吗。嗯,其实私底下,我觉得如果在我们之中真的有谁过得像俄国沙皇一样,那也是马克西姆,等你住进来就会知道的,我再也没见过李对谁有他对马克西姆那么纵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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