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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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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很多次。”威廉回答,温柔而无奈。“但我不能,我从没做到过,我爱他的风度和武勇,也爱他的多情和暴怒。”

我感到片刻的失语,不仅是因为我无法想象我能爱某人到达他那样的高度,还因为,跟这样一个已经热恋十八年至今的人谈话其实偶尔会让我觉得很累,威廉跟叔公的感情像是从没经历波折,一直都是怦然心动的痴狂恋爱,搞得威廉一直以来都像他20岁时那样,那样一个浪漫又热烈的小男孩。

“不过,这个问题你或许应该去问杰米。他大概会有很多可说的。”威廉建议我。

“杰米吗?”我有些讶异,因为杰米一直表现得像是没了叔公就不能活,我不太相信他有尝试离开叔公的时候。

事实证明,我的感觉也不完全是错的,威廉转而说:“不是的,他可以告诉你马克西姆的事,他更清楚。你总不能指望马克西姆会像我和杰米一样告诉你。”

大约是了,我猜也是,我猜测叔公大概只有在马克西姆身上才情路坎坷。

我住的时间越长,我见得他们的生活越多,反而越发对那老白人来了浓厚的兴致。正如我刚刚说,叔公仿佛跟威廉天雷勾地火勾了十八年,但是跟杰米嘛,反倒平常很多,不妨允许我使用一种比较别扭的说法,叔公跟杰米更像那种平时你在社交网站上看见的那些触动人心,令人不禁向往的、感情很好的老夫妻。叔公平时不管家里,偶尔出了点什么事、采买了什么财产,叔公就和杰米商量,大小事务都是他去打理,他也做得十分不错,条条分明;要说能干妥当这一项也就很足够了,偏得杰米相貌身体都保持得很好,很能做门面,在外头的社交圈也很转得动,名流中间也有名气,叔公出去正经应酬也很乐得携他出席。

至于马克西姆,他是那种我无法理解他存在在这个家的具体意义是什么的存在。自打那次趴门缝边听他们吵起来,我就发现,叔公其实常骂他,当然咯,他也常骂叔公,都是因为些匪夷所思的鸡毛蒜皮,这让我觉得这天底下没有比他们更嘈杂的情侣了,我搞不懂他们在一起互相折磨的目的是什么,反正如果我觉得这世上真的存在上帝,那么马克西姆和叔公在一起就是他亲手制造的灾难。

马克西姆喝光了冰箱里的过期牛奶抱着马桶吐了,叔公能趴着厕所门说他半个小时;马克西姆摆着一副应付的模样仅吃了两碗饭,叔公就逼问他是不是在外面吃了快餐才吃得这么少,一直说到马克西姆厌烦了实在耐不住承认了,叔公又能追着他诅咒半个小时,叫他早点吃死了算了;马克西姆晚上回了家,嫌天气冷,就不愿洗澡,可叔公是典型的广东人嘛,叫我们一天不洗澡还不如要我们的命,叔公气得要走去杰米房里睡,他又搂着叔公不许走,叔公气得锤他,他也不撒手,最后急起来,又是一顿大声谩骂,让他死去。

种种例子平日里数不胜数,起初我也烦,后来像杰米和威廉一样都习惯了,马克西姆总有方法惹得叔公打闹他,叔公对杰米和威廉都是很纵容很宠爱的,我从没见叔公对他们俩红过脸,高声说话都没得,至少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没有,久了,我也纳闷,叔公平日在外人跟前很平静体面,不怒自威,极少动颜色。唯独那臭烘烘的苏联人,像浑身绑手雷似的,随便一抬手,都能把叔公炸得乱跳。

“他怕极了他走嘛。”

当我去问及杰米时,他又轻又苦地抛出一句。

他说:

你别看李做起生意对待兄弟时大度阔落得很,就是连在监狱里结下的旧仇人,李出狱了还是很关照对方的兄弟妻儿,就图多个朋友。实际上对待我们,他小气得很,他跟马克西姆其实都喜欢女人,尤其是他自己,以前李年轻的时候,跟我在一起,也常常瞒着我出去找女人,我也当不知道,反正他总会回来。他爱女人,觉得女人十分可爱,就算是现在老了,也一样,于是走过个漂亮女人,他也不免得多看两眼。可是若是马克西姆多看两眼,他就受不了了,就李一个人看得女人,我们都看不得的。

李和马克西姆刚刚出来那会儿,他们俩谁也不敢提找女人的事,他们不说,我清楚得很,他们是觉得,他们这种关系是监狱里逼得没办法才得来的,这种关系很奇妙,在监狱那种艰苦的环境下,越是受打压,就越坚定。日后你叔公大约会跟你讲的,往日你叔公在监狱里识得一个白人,又高又壮,像座山似的,你叔公招惹了那人,又瞒着那人招惹马克西姆。搞得最后你叔公差点被那人打死了,直到现在李的左眼还有点弱视,腿脚也不方便,就是被那人打坏的,你可见得有多厉害。你叔公呢?好不容易能下床了,还是照样偷偷见马克西姆,搞得后来马克西姆也被那人打得不轻。结果呢,他们两个人还是照样分不开。总之还有许多这样糟糕的事,李和马克西姆都度过了。

你要我说,我怎么就接受了过这种日子,和别人分享李。文小姐,李的人生太艰难,太割裂了,我自问,我着实没做到马克西姆为李做的事,李生命中有很多部分,我注定无法参与,那些部分是属于马克西姆的,再怎么努力,也不是我的。

不过,后来出了监狱,那会儿都九四、九五年了,遍地都是好看的女人,他们十年前都不敢想象,女人还能像现在这样了。他们还像在监狱里一样在一块,都不敢提找女人的事,我看他们自己也清楚,他们的关系多坚实啊,一个女人就能让他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可是……唉,你叔公就是撒不了手啊,文小姐刚刚跟我说,你只见过他呼喝马克西姆,对我和威廉都十分好,那是为什么,那是他明白得很,我跟威廉都走不去,他可有底气说我们都走不开,我们再不能在这世上找到第二个比他对我们更好的人了。至于马克西姆,马克西姆不在乎呀,他是那种有吃喝穿住就能过下去的男人,对他来说,山珍海味是一顿,剩菜面包也是一顿,有时前者还比不上后者呢。

你叔公就拿他没辙了,李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了解李,比他自己了解自己还清楚。他又没法给马克西姆生孩子,他甚至没法给马克西姆一个正常的普通人生活,他拿什么跟女人比。他能怎么办,他只能时时刻刻确保他对马克西姆来说是特别的,他老爱刁难他,看马克西姆站在一边冲他傻笑,过后又绕着他的屁股打转,要和他睡觉,李就满足了。

你说威廉使你来的?讲马克西姆要走的事?噢噢,他是有过……福建女人?不是,那跟福建女人没关系,他们嘴里说那福建女人是别的事了,不过是小事,你想知道这个,那么先和你说这个吧。

那段时间,李的事业刚刚起步,李建立的华人自救协会也是刚刚开始,有许多事情要忙,马克西姆总归在这方面很得力,办事很有效率,很果断,作风也很残暴,这在树立李的威望这方面非常有帮助。好比如说,李还没出来那会儿,于先生没落了,许多产业和放高利贷的生意都被福建人抢走了。就是李名下那九条街开外,比较靠近老区的一些地方,那边住了许多福建人,是也都是以前坐船偷渡来的,虽然不如广东人多,但都很团结,也十分传统,一点西化的痕迹都没有。那些福建人大笔大笔地借于先生的债,又不偿还,去追款,就把去追的人都打死,霸占了许多于先生的铺头啊、麻将馆啊,全改成妓院和夜总会,乌烟瘴气的。

等到李和马克西姆出狱了,他们俩亲自带着人把被霸占的店面一间一间抢回来,那会儿我日日担惊受怕,生怕哪天,李是走着离开家门,被人抬着回来。所幸,马克西姆没有让那发生,我听别人回来跟我说,马克西姆确实十分凶猛,那俄国人发起火来,眼睛里留不下活物。

他们说那福建女人的事,其实就是有一回,他们也去砸了一个窑子,打砸完了,李的兄弟们忙着收拾残局的时候,李正在那儿看着呢,就忽然看见一个福建女人,很年轻,可能连二十岁都不足,都是这样,那会儿十五十六岁的雏妓仍然很多。我因为后来又出了点事,我见了那个女人,也怪不得李看她,她确实很漂亮,皮肤又白又滑,脸盘圆圆的,眼睛水亮,一低眉一转眼,娇俏得不得了。

于是,福建人一看,实在打不过了。隔了几天,特地约在李的茶楼里见面,带着那个女人,说要求和,让李不追究他们骗走的钱,但是霸占的铺子都还回来,再把那个女人嫁给李,喝顿喜酒,这事就算完了,以后还交好,有外国人来欺负,也不再分什么福建人广东人,大家都是中国人,有难都互相帮帮忙。

李那会儿一时没答应,坐在那儿正商量着呢。马克西姆也不坐,只是在桌子旁边晃悠,手里拿着个实心木的棒球棍。怎么的呢?只因以前有人不服李,要带人走,骂李是死基佬、娘娘腔、艾滋鬼之类这种话,说完了李让他走,还没走到门口,马克西姆就一棍把那人的头打碎了。之后他平时没事都拿着那棒球棍,一边走一边往手心里撞那棍子。

李和一帮弟兄还有另一群福建人,都没说话,只听得那苏联人跺着脚走,拎着那个球棍,声响可大了。李不说话,旁人都不说话,马克西姆还要自个走上去,把玩着那玩意儿,高声问,怎么没人说话了呢?来求和,就这种表示?

那福建人知道马克西姆的名气,但又不好不说话,只好低声向李说,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也有别的可以挑选。

李还没来得及答复呢,马克西姆略一回头,跟李说,李,你看,你还有的选是吧。

李抬头望着他,他也望着李。

过了一会儿,李才解释说,他都快五十的人了,也没那个嗜好,娶个小女孩儿,看着像个女儿似的,就不要了,回绝了,让那些福建人赔点钱,这事就算作罢了。

这就是那个福建女人的事,我知道李是真的喜欢啊,可马克西姆真是把人吓得不轻。就算是李,回过头来,也对我说,那时他虽知道马克西姆是不会伤害他,可是看着那棍子在马克西姆手上一起一落,就跟一下一下随时准备靠近他眼前似的。

我再多说两句。文小姐,在这件事上,我觉得你也大概能感觉出来,马克西姆也同样十分着紧李。我是不喜欢那俄国人,但我要真说句公道话,马克西姆还真没留意过女人,他其实就是个头脑特别简单的男人。他认定了李,就像大海认定了它的灯塔,高山认定了他的山峰,除非天崩地裂,这都无法改变。

但李不这么觉得,李在对待马克西姆这件事上,他是最惹人讨厌的那种情人,妒忌心重、多疑多虑、毫无自信、控制欲过剩、永不满足,他要马克西姆时时刻刻证明他对他的包容,对他的偏爱,对他的纵容,他要不停地确定无论自己怎样对待马克西姆,马克西姆都不会离开。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李从来没相信过。

我将要说的,也正是这样一件事。李对我们,常常像个完美的男人,他包容我们,让我们依赖,果决又勇敢,必要时又很温柔。可是对于马克西姆来说,李是最狭隘和小心眼的男人,他容不下马克西姆眼中有别人,更无法接受马克西姆有跟他毫无关系的秘密,尤其是,马克西姆和别人分享一些李根本无从知晓也无法参与和理解的过去时,这会让李发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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