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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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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就拉着马特维一同走了,连行李都不带收拾,头也不回。你看,两个男人在一起生活的坏处就在这里,他们既不需要天主的认可或者法律的准许在一起,那么他们要走了,也没有任何拘束。

马克西姆走了,你说我是不是该高兴,我一向妒恨李爱他,现在他随着他的过去走了,不打算留在我和李的未来里了,我真该庆祝一下的。

但是我没有,文小姐,人就是这么奇怪,或许只是我?我不知道。我看着李,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坐在他平常和他的兄弟手足开会那张桌子旁边,那个他惯坐的主位上,马克西姆走了,他平常都是站在李身后,像一个坚实的屏障,可是现在只有李坐在那里,就像话剧里那失去一切的李尔王。

我十六岁第一次看见李,他就这样孤独,这样呆滞、狂乱,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怎么又这样了?

他没有哭,没有喊叫,没有发怒,没有悲伤,但是也没有笑,没有愉悦;就是什么都没有而已。

他也没有去派人找他们,只是照常做事,自己开车出门,自己开车回家。那时我陪他多一点,我想尽办法和他说话,他也就是那样,淡淡地回应两句。晚上他也睡眠很少,常常闭着眼睛不一会儿又睁开了,整夜整夜地抽烟,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陈会计也来和我说,说大家兄弟朋友们都担心他,不知道他怎么了,白天正在做事呢,李本来吩咐事情好好的,在钱庄里,有刚来的在打闹,把一扇坏门给踹开了,李立马提着枪冲出去了,把大家吓着了,转眼一看,李自己竟满头冷汗。

这可是从来没见过的事,李向来都是他们之中最冷静自持的人,这也是大家跟随他的原因,因为他有个镇定的头脑。可现在,众人都感觉出来,他慌了,能让李都慌了,该是怎样的大事,大家也被弄得心惶惶的。

能有什么大事,就是这世上唯一能让李觉得安全的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没有办法了,只好去找了很有门路的人,那人四处有眼线,机算得很,什么都知道,两个巨人般的俄国人走在路上,他也定能知道,李本来给过我一个钻石戒指,算是补偿我的信物,足有十二克拉,我实在舍不得,但还是脱了做报酬。那人才跟我说了。

我就上门去找,他们也没走多远,就是在黑人区租了个很便宜的房子,两个人做搬运工生活。

……啊?你问我说,他们是不是保持着恋人关系?不是的,不是的,这个绝不是,马克西姆离开了李,他就是个普通男人,他要真找,也应该是个女人,文小姐,尽管我们的生活实在混乱,但这世上存在很多关系,跟爱情毫无关系,但是却比所谓爱情还要坚固。

马克西姆一见到我,就露出很厌烦的神色,他一直对我都这样,我习惯了。我请求他回去,都能说得上是哀求了,我再不忍心看李这样了。

但无论我怎么说,马克西姆都只是拒绝我。文小姐,你看这男人,多令人讨厌,多骄傲啊,啊……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得到了他还不要,坚决不要,像是逼他去死似的。我同他讲了李的现状,他软化了,但还是不愿跟我回去,反而斥责我什么都不懂。

我也被他说怒了,说,我不懂么?我都跟着他二十多年了,你才刚到我的一半呢,他是什么样的,我比你,比他自己都懂。他是个疯婊子,这不是你常常说的吗?你自己心里没个底吗?他是怎样的。

可他仍然固执地回绝我,我大失所望,只好走了。马特维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说送我走一段路,我穿得太好,独自在那区域里走不太安全。

他和我还算交好,本来一直沉默,走出门了,他也没安慰我,只问我:“加德纳先生,你相信这世上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的吗?”

他这问题问得很有隐喻和暗讽的意思,可他又那么柔和,不像是要冒犯我讥笑我的意思。

我只好说:“我不相信。但这世上,人离开了自己的双手也不是活不下去,只是每一天都过得比这世上大多数人艰难得多。”

他听了,竟笑了,那笑意却很凉薄,苦涩地对我说:“说的好。加德纳先生。说得真好。”

之后我回了家,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我明白,这一次和我十六岁那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无论多努力,都无法消除他感受到的孤单和战栗了。

出人意料的是,又过了两天,马特维竟自己亲自来了,独他一人,请求和李说说话。李准许了,带着轻微的痛苦和隐藏不那么好的妒忌,问他,来做什么,是来通知我,你们打算回俄国去了吗?

马特维却说,不是的,李,回不去了,我和马克西姆都不可能回去的。而且我看不出来回去的必要,那已经不是我们的苏联了。不,实际上,对于我来说,这个世上任何地方对于我来说,都没有来或者去的必要和意义,因为这里和那里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不同的了。

之后他向我们讲述了他真正的来历。他对我们说,他和马克西姆一样,都在年轻时被派遣到美国来,但是或许因为他的成绩更高,他受到的期许要求更高。他被派去接近一名中情局的文书官。那不是一个多么复杂的故事,他们聊起《微暗的火》,正如某种真正的火焰在他和他的任务目标之间燃烧。

不过他优秀的素质使他控制住了自己,他完成了他的任务,结束了他潜伏的五年,就回了俄国,留给对方惨痛的事实和破碎的感情。就那样,他在愧疚和思念里默默度过,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苏联崩溃了,他们所在的机构就像新俄国一样崭新而残忍,他成为需要被遗忘和清除的对象。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那受他伤害至深的爱人。

他本没有抱着什么希望,却没想到,对方还记得他,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他仍然深爱着他,允诺去俄国接他。这个故事什么并不多么出彩,最终他来了,对方死在了保护他的路上。

“那么一切都无可挽回了。”马特维对我们说。“李先生,我不能接受你的委托,我无法为你做任何事,我无法回到我从前的生活,我甚至不再是从所成长为的那个人。我的生命里充满暴力,但因为这世上总归有对我来说有意义的东西,所以这些暴力和痛苦都被认为是合理而且可接受的。可这些令我的存在有意义的人,我的理想,我的祖国一并随风而去,我除了拥有关于他们的记忆和永无止境的空虚,我什么都没有了。这样的人是无法投入你们那样的生活里去的,实际上,我无法投入任何生活里去。”

“我很高兴我能看到马克西姆拥有他自己的生活。在我们的军官时代,他是我唯一真正的朋友,因为我们是性情相似的人,同一类人。我很欣慰地看到,他有你在他身边,他在你身边时所展现出来的气质,我感到如此熟悉,那是我的爱人还在我身边时,我看着镜子所见到过的。”

“我现在不再拥有这种心境和气质了。我们这种人很奇怪,李先生,一旦我们爱上某人,就不会再有什么能让我们更爱的了。我很清楚,他从你身边一走了之的后果,实际上现在已经显现出来,他只会变成和我一样漫无目的的人。从此处到那处,四处飘荡,没有什么能让我们留下,也没有什么能让我们继续向前走。直到无法忍受的某一天,我们最后一次满怀深情地痛饮一颗子弹。”

“去找他吧,李先生。像我的泰勒奔向我一样,让过去的过去,他的国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么你就去成为他的新王。”

我到现在还记得马特维对李说的这一整番话,记得清清楚楚,他的每一个字都浸满苦痛,听他说话,像是一口气饮下一大杯冰凉浓烈的伏特加,直到你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李听完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什么都没说,最终他站起来,转身在背后的橱柜里拿出两卷钱来,放到了马特维面前,对他说:“不是李先生。”

我和马特维一样觉得不知所以,马特维问他为什么。

李说:“是米哈伊洛维奇先生。叫我米哈伊洛维奇先生。我的全名,至少在美国法律上来说,现在,我是李·米哈伊洛维奇。”

我无法向你形容当时我的震惊和无力是多么巨大,因为那是马克西姆的姓氏,他改了名字,那是马克西姆的姓氏。

我的情人,我深爱至今的情人,他来到美国,下定决心忘记自己的名字,他遇到了他无法割舍的人,冠上了他的姓名。

马特维没有拿走那两卷钱,他只是走了,而这一次,即使有再手眼通天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向。李去把马克西姆接回了家,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马克西姆喝得有些许醉,等他们回来时,我本想去看看情况,但我只听到马克西姆轻轻哭泣的声音就走了。

李和我都有打点人留心马特维的情况,至少在我们的势力范围所能及的地方,我们怕哪天或许他真的在某个地方死去了,好歹也能有人替他举办一场得体的、和他相衬的告别。

但是一直没有,我再也没听说过他了,随着时间过得越久,他好像越来越不真实,他好像只是我们一起做过的一个梦,我现在这个岁数了,有时候我甚至真的在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他可能仍然在他的路上,带着他好像没有改变过的容颜和光华,我总觉得,如果詹姆斯·迪恩【*】活了下来,大概也就是他的模样,没有归处,没有终途,永远在路上。

不知道他现在走到哪里了,但是我希望他,终于有一天,握一把无可奈何的过去,轻轻扬起,看它飘散。

TBC

【*】詹姆斯·迪恩:美国著名已故巨星。在《无因的反叛》这部作品中,无论詹姆斯·迪恩在电影中怎样去救赎自己的灵魂,他始终都是以孤单的身影去对抗眼前的一切,就算他在剧中眯着眼睛,叼根香烟笑得一脸的褶子,也无损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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