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2)
“真的吗?您还有前男友啊?”我转向了李。“这个派对开始有趣起来了。”
李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我先前从没见过的孩子气的表情,他尴尬地向我咧着嘴,微微皱着眉,像是追不上被同伴踢飞的足球而被大声嘲笑的男孩子。
“别听他胡说八道。姑娘。他就是会满嘴胡说八道。”李摇着手说,随即他转身去打了一下劳伦斯的肩膀,摇着头低声说:“别勾搭她,劳伦斯。”
“这次不会。”劳伦斯歪了歪脖子,神秘地说:“我带了一个好朋友,我觉得或许应该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我很难说我没有一丝失望,打心底里我发现我竟希望劳伦斯能无视叔公的想法。他就像是那些派对电影里完美的男主角,知晓所有新奇古怪的玩法和派对,在宴会中途溜走,在酒窖里夺走女孩的贞操。
但这种小失望很快被另一种感觉所取代,劳伦斯举高了手里的酒杯朝稍远的地方招呼了一声,很快,他口中所说的好朋友穿过了人群走到我们面前。那是个比劳伦斯稍矮些的男人,不像在场大多数男士那样穿着西装,他穿了暗蓝色宽衫和修身的衬裤,他衣服领子开得极深,毫无避忌地展现出他光滑的古铜色胸肌线条,十分引人注目。他染了一头富有光泽的银白色头发,他的打扮和外貌在刻板的礼服人群里显得抢眼之极,却又不失风度、时髦高级,像是那种活跃在纽约时装周的名贵人物。在这幅派头下,他却偏偏长了副极其温柔的眉眼和一把柔和的嗓音,使人下意识地感到亲近。当他向我笑着打第一声招呼的时候,我的心即刻就被融化了。
他操着副标准的英式口音,笑着柔声对我说:“你好。我叫安德烈,安德烈·拉方丹。”
在我能开口介绍自己之前,李却抢在了我前头,饶有兴趣地问:“法国人?”
“是的,是的。没错。我在法国长大。”他带着令人愉悦的笑意回答。
“但你的英语听起来不像是。”我连忙说,我无法控制地不停注视着他,他的举止十分文雅,说话温柔动听,像是一举一动之间都带着柔光。
“我的父亲是英国人,我是在伦敦上大学的。”
李听上去趣味更浓了,对他说:“我怎么不记得英国有像你这么迷人的人物。”
安德烈被李的话取悦,他转向了他,解释说:“我母亲是法籍巴基斯坦人。”
我留意到在安德烈这样说完之后,叔公跟劳伦斯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说:“我懂了,所以你才这么独特,对吗?”
我听到李的嗓音低沉下去,染上一层我从没听过的暧昧色彩,这使我慢慢从被安德烈迷惑的虚幻里脱离出来,或许是以中国人的心态来说,我并不太适应叔公在我面前露出这样一面,又或者是别的东西。总之,这很快让我没了兴趣,而李完全相反,他着迷地凝视着安德烈,就像他是全场唯一会发光的东西。
我又随便搪塞了几句,就借口要去办叔公方才在楼上吩咐我去做的事离开了会场,带着两个惯用的女孩子,走出门外去给那些监视我们的探员们送吃的。
场外的凉风让鸡尾酒和过旺的灯火给我带来的温暖冷却下去,却出奇地让我感觉清醒舒适。探员们推脱了两下,最终还是盛情难却,接过了我手里的食物。他们其中看上去像是主管的人物,叹息着问我:“像你这么年轻单纯的姑娘,在李这种人身边做什么呢?”
我生硬地维持微笑,没有回答。他说起李的方式,好像对他来说,李是个纯粹的邪恶符号。如果对我来说,也是这样,那么我的生活或许会简单得多。
在回去的路上,我的脑海里不停地交错着今晚以来的种种场景,那都是关乎于李的。不知为何,我无法停止自己想起他凝视着安德烈的模样而不感到违和,他的目光赤裸又直白,仿佛直达那些安德烈的衣服领口没能展现出来的肉体;同时,我的脑海里闪过他凝视着旧金山时的表情,那一刻他真诚又深情,让我对他崇拜不已;但是在最后,我想起了马克西姆,想起他和李相互沉浸在对方的怀里,李在他面前纯然是少年,像是这世上没有比马克西姆让他更加热爱的人了。
在我遇到李之前,我还没想过,世上竟有人,相处得越久,却越发现他难以理解。
我回到宴会厅里,四处想要找到马克西姆,我已经不想再回到叔公身边去,我难以应对更多的往来问候了。说来也奇怪,我虽怕马克西姆,他不像其他长辈那样爱我,对我十分冷待,但恰恰在目前的状况下来说,我已经得到太多关注和赞美,冷漠无情的实话和漠不关心或许能让我好起来。
按照杰米的说法,马克西姆太过厌恶热闹的聚会和金光闪闪的人群,除了李带着他四处在人前炫耀的时候,他都会尽量躲在偏僻的角落,靠偷香槟山上的酒或者储存室里的伏特加度过一整晚。他建议我去威廉楼里的图书馆,找到酒气最大的角落,应该就不会有错。
我依言在威廉的图书馆里找到了他,当时他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手里握着一个剩下一半的伏特加酒瓶,双眼看着前方,像是雕像似的伫立不动。我以为他喝得呆滞了,还觉得有趣,悄悄地走近了他,低声说他的名字来捉弄他。
而等我走近了,我才知道,令他呆立的远非酒精。那是个十分隐秘的竖排书架,对着许多个开放式的小落地观景台,马克西姆面对着其中一个。落地窗门大打开着,风持续不断地吹乱了他那头本来整齐漂亮的金发,露出被小心藏在其中的白丝来,但他显然顾不上,他的眼中只有他的丈夫,倚在白色的扶拦上,怀抱着个他从没见过的年轻人,忘我地相互亲吻。
“马克西姆……”我悄声唤他的名字。他忽地向如梦初醒一样诧异地看向我,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悲伤的双眼。
他愣了愣,立马转身向图书馆另一个出口逃去,我还没见过他如此仓皇狼狈,像只脆弱的飞鸟。
我本想去打断李,但只稍一眼,我就痛苦得立刻放弃了这么做,仿佛他这种举动同样让我身受重伤。
我朝着他逃离的方向追过去,但周仰杰为我定制的高跟鞋显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为我‘量身打造’,我又太过焦急,当我跑出门口,冲进了另一个人满为患的舞厅,我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这惊动了几乎所有人,他们热切地将我团团围住。我还从不知道原来我这样关心马克西姆,我摔得周身骨头移位一般痛,换做平时我一定当场就哭出来了,但在那时,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无论是那双昂贵的‘周仰杰’高跟鞋、满场富贵名流还是我浑身剧痛,我爬起来同时粗鲁地挣开任何一个尝试搀扶我的人,他们将我围得水泄不通,令我不得不粗鲁地朝他们大喊大叫,用力推开了他们,才没能错过马克西姆跑上楼顶的身影。
等我再次找到马克西姆时,他的伏特加喝完了,神色落寞地靠着护栏,满头乱发,而我光着脚,礼服的下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撕破了,露出了我的流血的膝盖。我们共同站在称得上整个城市最华丽体面的宴会上,像两个一无所有的疯汉。
“马克西姆……”我一边叫他一边靠近他。
“滚开!”他看着远处,朝我大叫。
“马克西姆!”我也大叫。
“让我一个人呆着!”他烦躁地转过身来,抬手将那酒瓶向我扔过来。
我没想到他真的会扔我,吓得惊叫起来,下意识地向后躲,酒瓶摔碎在了我面前,有些碎片飞溅起来,划伤了我的脚背。
他也吓到了,或许是没猜到他会真的令我受伤,他马上奔到了我面前,蹲下去想要将我的脚捧起来,我躲开了,他抬起头,愧疚地看着我。
“没关系。只是皮外伤。”我退缩着低声说。
他又低下头去看了看,说:“你的膝盖也流血了。”
“我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我解释道。
“你没穿鞋子。”他听上去意外地温柔。
“因为我不想再摔跤了。”我顿了顿,马上补充说:“而且别告诉我,俄罗斯的女孩能穿着高跟鞋百米冲刺。我只是个中国女孩,尝试追上一个两米高的俄国男人。”
他抬起脸来,无奈地看着我,好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重新站起来,脱掉了他的西装外套,披到了我身上,僵硬地跟我说:“你去找威廉或者杰米,随便哪个,他们会知道怎么办。”
“不。我不能走。”我大声拒绝。
“我不需要你在这里。”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来那一刻,我哭了,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摔倒也没让我哭,他用酒瓶扔我也没让我哭,但他这样说完之后,我满眼是泪。
“可是我需要你。”我满怀痛苦地说。
我的样子把他吓坏了,他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我,只好站在那里,错愕地看着我哭泣,直到我停下来,生硬地问我:“怎么了?”
“我觉得很害怕,马克西姆。但没有人会理解,也没有人会听。除了你。”我说着,语气虚弱,哭泣夺走了我所有力气。“李让我觉得害怕,并不是他对我做了不好的事情,而是我不知道他会带我到达哪里。今天他告诉我,我会拥有他现在有的一切,但我看着他现在有的东西,我只能想他到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走到今天?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付出同样的东西,承受同样的痛苦。我甚至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就是我想要的。但是他不在乎,一点都不。我甚至不敢反抗他,我就是……不能……”
他听我说完,长叹了口气,开始说:“好,没关系的。如果你想,我可以现在就开车送你去机场,钱和别的东西你都不用担心,也不要费心去拿护照,会被他察觉,我会给你准备一个。你可以在飞机上睡一觉,四个小时之后你就能回到中国。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回到家里。你也不用担心李,我会保证他不会来找你的。你同意吗?”
我感到无言以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不是我期待的回应,但我明白,这已经是马克西姆表达出来最大的关心了。他关切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我沉默了一会儿,对他说:“离开他吧。”
“什么?你听到你在说什么了吗?”马克西姆疑惑地问。
“你也看见他做什么了。”
马克西姆看着我的方式好像我刚刚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反问我说:“你觉得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
“我不觉得。我觉得他做过很多次这种事。可我觉得,每一次对你来说都像第一次。”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他最后用俄文讽刺地叫我:“小姑娘?”
“我不这么以为。但是如果我说得不对,你现在不会站在楼顶上冲我大叫。”我慢慢平复下去,缓缓对他说:“在今晚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很恨我,所以你那样对我。”
“我不恨你。小姑娘。你谈不上资格。”
“你只是想让我快点离开。在我变得像你一样之前。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们的关系很病态,而我以前一直觉得是你的错。现在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这样……”我一边说着,一边感到我再也不害怕他了,相反,他的存在让我感到平静。“你很爱我。马克西姆。”
他动了动嘴唇,仿佛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说不出来。
“马克西姆。如果你没法离开他,你为什么觉得我可以?”我问他,伸手上去触碰他的脸颊,而他只是悲伤地看着我。“你才不恨我,你只是恨自己太爱他了。”
“现在,即使你不愿意。”我说。“我要拥抱你了,马克西姆。”
“为了什么?”他问我。
我走上前去,用力抱住了他,以至于我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我听见他踏实的心跳,那种节奏像个真实的泵一样给我带来此夜真正的温暖。
“为了我们都太过爱一个不会为我们改变的人。”我说。
他也动作僵硬地抱住了我,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低头,亲吻过我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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