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2)
“真系见怪啦!各位大哥久等了哈。”她边点头微笑说着,边径直走来,向每个她经过的男人缓声打招呼,祝罢他们新年好就快步走过,谁也不停留,他们才缓缓坐下。
我本也想站起来,叔公瞥了我一眼,我就只好稳坐着,等她一直走到了叔公身边,微笑着用不大的声音对着叔公,恭敬地说:“保仔,新年好啊。”
叔公却不出声,甚至没抬头看她一眼,他照样吃着碗里的烧麦,好像红姑根本没来似的。红姑站在他身边,脸上还挂着笑,但过了这么会儿,已经很勉强,即将挂不住。
我看了看叔公,叔公没看我,我便坐着仰头朝红姑打招呼,说:“新年好啊,红姑。恭喜发财。”
红姑给我抛了个笑,从手包里拿出个利是来伸手递给我,说:“文囡好乖啊。身体健康哈。”
我伸手接了过去,叔公才抬起脸来,对着红姑,不冷不淡地说:“你来左啦。坐呃。”(你才来啊?坐下吧。)说罢对他手边的位置仰了仰下巴。
红姑就顺势在他右手边坐下了。
豹爷连忙打乐好几个响指叫人拿来烧好的茶壶,给红姑斟茶,红姑用双指在桌面上扣了扣就当感谢。红姑继续说:“我曾日先从好莱坞落来,新请个司机又唔识路,专行滴塞车地方,所以来到梗迟。”说到这里,她脸一转,问李说:“真系对唔住。保仔,嚟唔会以为我唔来了嘛?”(我昨天才从好莱坞赶过来,新请来的司机又不认识路,专门往塞车的地方走,所以来的这么晚。真对不起,保仔,你不会以为我不来了吧?)
叔公轻轻笑了两声,才对着他说:“点会咧?阿红,我哋咩交情喈。就算哩班衰仔陷扮烂唔来,我都知你一定到。你话系唔系?”
红姑和叔公说着这些话,四周的静悄悄的,没人敢出声。
红姑听了叔公这么说,又环视了周围人一圈,从豹爷手边拿过去了茶壶,给叔公的茶杯满上的茶,拿起自己的茶杯,才说:“敢我以茶代酒向你赔罪啊。”(那我以茶代酒向你赔罪吧。)
她避开了正面回答叔公的话,叔公放下了筷子,说:“过年港咩赔罪,算啦。我叫爆姜从厨房摞滴濑粉出来,我知道你中意食。”他又吩咐豹爷道:“金钱豹,你去厨房睇下点解梗耐,顺便摞埋只烧鹅出来切。”(金钱豹,你去厨房看一下他为什么花这么长时间,顺便把烧鹅也拿出来。)
红姑没说话,没事似的把茶杯放下了,她打量着叔公,带着笑意和神秘,而我打量着她。不多久,豹爷和姜扬把濑粉、汤水连带烧鹅拿出来了,红姑便站起来给各人分鸡公碗,她一直保持着怡人的笑,在男人中间穿行,像是整个屋子里唯一值得注意的亮色。她一边分,一边说最记挂这儿厨房做的广东大菜,引得大家附和她,屋里头的气候总算暖些。
那话是再明显不过的殷勤了,现在是上午时候,大家吃的是早茶,大菜都是中午饭或者晚上的时候才上,都是叔公主刀的。我听着知道红姑想示好,叔公脸上一直没颜色,也不说话。
我在一边看,一边越觉得困惑。按照陈会计给我的说法呢,红姑是叔公在洛杉矶的代理人,明面上靠做工作室投资电影和院线赚钱,实际上是社团的“洗衣机”,靠大把大把投钱到电影或者艺术画廊上洗干净社团暗地里的收入。我之前虽说叔公也靠中餐厅洗钱,但赚得实在太多了,又不能像哥伦比亚人一样把几百万的几百万的全埋到土里去藏着,餐厅洗不完,都拿去拍电影。同时,红姑做得久了,在好莱坞人脉广,认识许多明星富豪,她也跟豹爷和爆姜合作,把这些富人介绍到拉斯维加斯去豪赌,或者出海玩,中间收大笔的担保中介费用;而当这些富豪人物感到寂寞难耐或者寻求可靠的一夜风流,她也是他们要去寻求的人物,她的应召女郎是整个洛杉矶最美丽也最让人放心不过的了。她在洛杉矶还有好几家大夜店和夜总会,酒水毒品的销量也非常抢眼,是社团里最赚钱的人物,连我前边提到的豹爷都遥不可及她。
然而叔公对待她的态度,却比对福建老蒋还冷待;矛盾的是,他这样摆脸,她又是坐得离叔公最近的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其中有着复杂而耐人寻味的故事,但需要很长时间,我才能真正理解,叔公在这一天的作为。
“文囡啊。”她看众人都分得差不多了,又重新坐下,隔着叔公对我说话:“我听人话嚟起伯克利读书喔,系咪啊?”(文小姐,我听别人说你在伯克利读书,是真的吗?)
“系啊。”(是啊。)
“哇。梗挒女。”(哇!好厉害啊。)她大声赞赏,说时她那双山虎似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神采奕奕、十分真诚的模样,令人不自觉地受她吸引、为她的话语感到愉悦。我也看着她,心想她年轻时大概很英气的美女,她的五官带着男儿相才有的威严轮廓,如今老了,那股年轻的英气转换成了令人无法抵抗的威武气质。
紧接着,她忽地转而问我:“敢你读完书之后,系唔系打算翻中国稳嘢做?”(那你毕业之后,是不是打算回中国找工作?)
她这问题问得口吻平常,那也确实是一般中国长辈会在春节闲聊时来问小辈的问题,然而,说白了,今日宴会再怎么像普通广东家族的聚会,我们到底不是平常人家,她问过之后笑意更甚,让我看不穿她这样问到底是随便问候,还是别有所图。
我正想着要说些什么模糊的话语糊弄过去,叔公忽然放下了筷子,猛地一转脸,对着红姑,嘴里说的话却像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
“我打算今日带佢去老街,同我地一齐上香,叫滴叔父叔伯认下佢。”(我打算今天带她去老街,和我们一起上香,叫那些叔伯叔父认识一下她。)
红姑脸上的笑顿时凝固了,饭厅里一片哗然。
首先是陈会计先开口问,他还算能自持,像是再次向他确认似的问他:“你认真噶?”(你是认真的?)
过江龙紧接着大声问他:“你唔系港笑啊嘛?嚟港都唔港声?”(你不是开玩笑的吧?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其他人也是反应激烈,纷纷放下了筷子,问他是否真的打算这样做。
叔公没有回应,他凝视着红姑,凝视着那双虎眼,而她也凝视着他。
我也惊呆了,他没和我说过这事,像叔公那一辈的人,带着新人去上香,意味着他要求这人得到比他们更年长一辈的叔伯叔父的认可,认可他成为他潜在的接班人。这样的人通常也要经过社团里至少三位代理人的讨论和认同。而叔公的宣告破坏了所有规矩,自然引起了在座人们的激烈反应。
红姑先是笑出了声,先移开了眼睛,摇着下巴轻声说:“保仔,嚟仲系猴似以前后生果阵敢任性。”(保仔,你还是好像以前年轻时一样任性。)
“敢你撑唔撑我呃?”(那你支不支持我?)叔公平静地问。
“我几时唔撑你啊?”(我什么时候不支持你过?)红姑说着,听上去像一声叹息。
叔公听完了,自从红姑出现以来,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释然而满意的表情,他转过去看了看正等着他说话的陈会计,又飞快地给豹爷抛了个眼色,才哈哈大笑说:“港下笑喈!一个二个梗紧张做乜啊?要去都要等到文囡毕业,有排啦。”(开个玩笑而已!你们个个那么紧张做什么?要去也要等到文姑娘毕业再说,时间长得很。)
饭厅里响起一阵紧张而略带尴尬的笑声,这个话题很快被豹爷带过去了。我又陪他们吃了一阵,吃得差不多了,他们便陆续走出去叫上外厅上等候的年轻人,坐车出发走了。
我去神台上帮叔公取下供在上面的龙棍,那是根年份久远的红木拐杖,样式也普通,不过是一条木雕的龙盘踞在整条拐杖上,顶上的龙嘴里嵌着一颗白玉球,谁也说不清它是从哪个匪徒手上传下来的,但它逐渐成了话事人的象征。每年只有这个日子,叔公将它从神台上取下来,带着去老街的聚义堂给住在那边旧唐楼的叔伯叔父拜年。
那之后,我送他出门去,他一直扒着车门劝我也坐车一起去老街,虽然不去上香,但是他还要跟那群代理人一起给老街上的老华人们拜年,开庙会,许多好玩节目想让我去见识。我推脱了几次,他看我实在不愿意,就作罢,只是嘴上嘟囔说:“之前都是马克西姆陪我一块去的,他今年连香都不要去上,我看他是准备晚上睡觉杀了我了。”
“不会的,他只是生气了。”我说。“你快去吧,别的叔叔伯伯都去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吗?”叔公试着套我的话。
“我……”我一时答不上来。本想扯个谎,可叔公那双眼睛看得我连话都说不通顺。
叔公看我不打算说,恼火地说:“要是我回来他还这样我就就一枪打死他。”
“您快去吧,别人说不定都到了,您还在这儿说话。”我只好赶他。
他最后还是挣扎了一下,问我:“你真不去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我的脑海里立刻又浮现了刚刚那一幕闹剧,我眼前这个六十八岁的老人,说那句“玩笑话”时如此认真,我都分辨不清,那是他有意试探红姑才表现得如此逼真,还是他真心打算让我去堂口里,即使不是现在。
而我在那一刻,选择了开门见山,问他:“你刚刚是真打算让我去上香么?”
他愣了愣,没出声,只是盯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感到惊慌失措,或者受宠若惊,有气无力地追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反问。
“李。”我叹息着叫他的名字。“我见识了你今天的手段,你对待每一个人的方式。我不认为我能做到你所成就的。”
“你知道吗?”李的声音沉下去,又带着某种古怪的赞赏。“在我见过的年轻人里,经历你现在所经历的事情的人不是没有,但是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郁文。像你一样知道当下每一刻正在发生什么,你一直在观察,每一个人,哪怕是你自己。这是一种很可贵的直觉。这是你的天赋。你是我见过最善良又自知的姑娘。”
“这听起来可不像您。”我调侃道。
“当然不。”他却没有笑,相反,他看上去认真得几乎有些悲伤。“我是个恶毒、多疑又喜怒无常的人,对人对事都很任性,而我看得出来你认为正是这些为我赋予了权力。”
他坐回了车里,我为他关上了门,他拉下了车窗,我以为他要和我告别。
他却说:“郁文,你觉得我向来都是你今天所看到的模样。这是你的想法。但就我自己而言,我很清楚,那些天性善良的人,当他们了解到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他们会比那些生性狠毒的人对待这个世界还要严苛十倍。”
我没有回答,茫然地看着他的车子驶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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