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2）

但在他回来之后，他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平静，脸上湿漉漉的，他也洗干净了衣服上的花生酱，对我说，他要带我到他的猎场去。

“为什么？”我问，仿佛那个飞到他脸上的煎饼赋予了我全新的力量，敢开口去询问他的意图。

“我在路上跟你说。”他没有重新坐到位置上去，而是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一个钱夹，抽出了两张放在桌子上，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该走了。

我跟在他后面，他拉开玻璃门，转头又对我说：“你会后悔没吃刚刚那个煎饼的。”

“总会有下一个餐馆的。”我说。

“但我不总会停。”他说。

我们回到了车上，他发动了汽车，重新开上了公路，我转头看了看我们放在后座上的行军背包，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问他：“这会很长吗？”

“不算很长，十多个小时吧，但也不算短就是了。”

“我不是指这个。”

他踩着油门，车子沿着笔直的高速公路一直向前，他还要踩着这个油门十几个小时，但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重新踩上这个油门。

他一手把这方向盘，转过脸来看着我，好像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似的，他吞了吞口水，但我听得出来他在抑制自己的情绪，他回答说：“我也不知道。”

“你这么干过多少次？我是说，离开他。”我又问，现在我也开始觉得我真是个问题女孩，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问题，对什么鬼玩意儿都想知道。

“我忘了。我总是很想离开他，我每次都是认真的。”他转了回去，眼睛盯着一成不变的公路。

“这一次也是么？”

“也是。”

“但是这次不一样呀。”我说。“你带上了我。”我顿了顿，补充说：“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每次都带上些能让他找到你，保持住你们之间的联系的东西？而且，你的猎场，马克西姆，我打赌那是叔公送给你的，他会把你找回来的。”

“他知道我在哪里是一回事，他能不能把找我回来，是另外一回事。”他认真地说。

“我不明白。”我长长地呼了口气，抱着胸感叹：“杰米和威廉，他们和叔公之间的事情，我都能理解，但你太奇怪了。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你们很病态。”

“我们就是很病态。”他马上接了这句话。

我被他这种坦白所惊讶，瞪圆了眼睛瞧他，他仍只是看着路，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没理会我，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就只平白地继续说：“我和他所过的生活，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乃至于我们本身，都不正常，我们的生活是相互折磨，我们的关系是相互伤害，大多数时候，我们都让对方无法承受，连接我们的只有一种扭曲而且短暂的狂喜。”

刚刚我只是惊讶，而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我称得上震惊，我从没想过爱得如此阴鸷，我更没想过，这张翻话出自他的嘴。我意识到我从不真正知道他们是怎样相识的，我只知道他们在狱中结识，还是通过他人之口告诉我的，至于真正的内情，他从没说过，从没像杰米和威廉那样详尽地与我说过。

正是那时，我才意识到，他带我出逃可能别有用意，而并不像我出发时想的那么简单，为了印证我的想法，我便问他：“你跑出来不是因为那个法国人？”

“不全是。”

“那剩下的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

“我不明白。”这是今天我第四次说这句话。

“不需要你明白。”这是今天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我恨你。”我咬牙切齿地说。

他迟疑了一下，说：“我无所谓。”

“你说过你会告诉我你带我去猎场的原因，而我得到的是这种狗屎答案！”我恼火地大叫：“怪不得叔公跟别人睡觉！因为你一直是个该死的混蛋！”

他听了，再度被我激怒了，对我说：“看好你的嘴巴，年轻姑娘。”

“我不！我不！叔公才不是婊·子！你才是婊·子！”我继续往把他弄得越加生气的方向一往直前，而且我显然很成功，他猛地打转方向盘，踩刹车，车子侧着冲进公路旁通往一个小镇子的岔路口上，我狠狠地撞上了车窗。

他停下了车，用一种似乎能将我的手臂生生扯出来的力度拽着我，冲我喊，像头能将我冲撞得支离破碎的公牛。

“我是婊·子？嗯？你叔公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是监狱里人人都能上的婊·子，我摊上他是因为我他妈杀了二十七个人，命中注定要下地狱，你想去找他！你想去找他！你想变得跟我一样吗？嗯？你也想要下地狱吗？”

我被他吓得连哭都忘记哭了，浑身战栗，惊恐无比地看着他发红的脖子和脸颊。他似乎看见我怕成那副样子才明白过来他都对我做了什么，才慢慢放下我的手臂，把身子摆了回去，手肘撑着方向盘，挫败地双手捂着脸。

我坐在座位上颤抖了一会儿，尝试去思考他说的话，他说的每一个单词我都懂，但却感觉我怎么样都无法理解它们连成句子之后的意义。

慢慢地，他的声音才从捂着的手掌里模糊地传来又模糊地断开：“这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我本来应该保护你才对……远离他……”

这时，我开始真正理解他先前所说的，我跟我的叔公真正的相似之处，我和他的关系也变得像他和叔公的一个更糟糕的翻版，我们在乎彼此，也在乎彼此是否在乎自己，互相挑衅，互相激怒，互相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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