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2)
而我就是从那时开始注意他的举动,甚至说,我是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才好好打量过他的模样,文小姐,可能有不少人跟你说过类似的话“所有亚洲人看上去·都长一个样子。”在我遇上李之前,我也是抱着那种感觉,大约是出于我天生傲慢吧,我没有怎么接触过亚洲人,而且我还谁都看不上。
但在那天,我从醒来开始看着李,文小姐,不知道你留意到过没有,你的种族长着深色的眼睛,你们常常称之为“黑色的眼睛”,但事实并非如此,你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眼睛都是一种很深的棕色,如果你认真看过你就会知道。但是李,他的眼睛漆黑无明。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样一双眼睛揭示了我的未来。
李警告我不应该总是独自一个人,但据我的观察,李自己也是独自一个人,因为他是模范犯人,他的义务分到的义务劳动都并不很辛苦,只是负责在阅读室里值班和在监狱医疗区打扫卫生,偶尔作为狱医的助手,做一些简单的伤口处理的活。除了义务劳动的时候,无论是吃饭还是放风,他也都是独自一个人,因为他的好表现,他被允许拥有铅笔和一个很小的削笔器,他常常独自坐在一边画画,是的,他会画画,是他依照图书室里的绘画教程自学的,水平不怎么样,但他喜欢。
我还发现他对监狱里的囚犯再教育课程很热衷,在八十年代,我们所处的监狱是为数不多开展这种项目的地方,美国人认为有些人之所以犯罪是因为他们没有经受过教育,在我看来这种论调非常天真,实际上有些人犯罪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是犯罪份子,他们的性格里蕴藏着暴力因子,和他们所经受的教育没有关系,对于罪犯来说,教育所得来的的东西无非是另一种犯罪的工具。
你看看现在的李,你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文小姐,他让我或者别人为他做过的那些肮脏事,凭借他教育所得来的智慧还有和他同样受过良好教育的律师团队一起让我们躲过了法律和警察的制裁。不过,这也不单是李的问题或者罪犯的问题,资本主义国家就是这样,他们推崇民主和自由,嘲讽苏联人的集权统治,到头来就是李这种人在美国活得活像个该死的国王。
好吧好吧,话归正题,在当时,我尚不清楚李的真正模样,也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背后蕴含的意图。他一度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因为什么而沦落到了监狱。
但当时我并没有思考太多,是的,如你所见,我就是行动前不多加思考的人,否则我们现在也不会坐在这辆车里谈论这些。我现在将近七十岁了,我仍然按照我的感觉行事,这是我致命的弱点;而李这婊子非常清楚这一点,他在这方面与我是恰好全然相反的人,他是那种还没进监狱就已经计划好如何越狱的人。
从他说出那句“我在乎”开始,我对他,甚至对整段监狱生活的感觉都改变了,我感到某种义务去关注他,或者让我们坦白一点,我不由自主地关注他。我吃饭时会挑能看到他的位置,放风时我就假装不经意地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尽管我对书本实在没有什么兴趣可言,但当他值班的时候,我就会呆在阅览室里很久很久,尽可能长时间地保持让他在我视线里。
但我们仍然很少交谈,我没有去追问那句“我在乎”的含义,你问我为什么没有这么做。文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向我和你之间这样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甚至在一年前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我如此关心你的未来?或者你会在意我的看法?你看,我和你都没法很准确地说出来这究竟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我和他都像是那个监狱里的异类,当时监狱里的华人很少,甚至连亚洲人都很少,而且他们都很零散,要么所在的区域相隔得很远,要么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表现得比其他人都安分守己,所以他们并没有像白人或者黑人那样组成某个称得上有影响力的团体。又或者也许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在乎我”这种话,我不知道,也有可能整个监狱里只有他说我的语言。
在我监视他的这段时间里,监视听起来像是个不太好的词语,但跟踪听起来更是古怪不是吗?总之,在我看着他的这段时间里,我很快发现了在他身上都在·发生什么。
在犯人再教育课程的课堂上,人们喜欢戏弄他,那些黑人或者拉美人,用他们之间流行的轻浮的语调叫他“小鸡”【注1】,叫他笑一个给他们看看,或者叫他吸他们的鸡巴。放风场上,那些比他高一个头的白人们推着他玩,好像他是一个活着的皮球一样,随意他们玩弄,而狱警们视而不见。
对于上述这一切,他都不言不语,哈,你很难想象,但在当时,这已经算得上发生在他身上最轻的虐待了。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反抗,我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待他,通常来说,如果你在监狱你不去惹别人,别人自然将你视作空气,但前提也是你必须让人知道你不是任人欺负的。如果他反抗了,或许结果会很糟,但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但他不反抗,这种事情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一度以为他只是一个好欺负的傻帽,我有时猜测他入狱的原因,也无非是唐人街里常见的卖假皮包假名表之类的小罪名,另一些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可能是被下套入狱的傻瓜,有些喜欢害人的女人把他搞进了监狱。我时不时地思考到底是什么罪名让李沦落到这种地步,被监狱里的人渣耻笑。
但随着我的观察进一步深入,我发现令他被那样恶意对待的真正原因并不在于他的罪名,而是在于他是个“玻璃”。【注2】并不是随便骂骂人,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玻璃”。
我和他那种互不相干的监狱生活持续了大半个月之后一天,狱警在放风时叫走了李,说他有个探视者,带着某种古怪而令人不适的笑容,跟他说他今晚足可以好好玩玩。我看着李,他看上去并不像一般有探视者来访时的普通犯人那样期待而兴奋,相反,他神色复杂,甚至略带沉重,并没有搭话,跟着狱警离开了。
当时监狱里有个叫做瑞恩的滑头混混,是个对各种消息都十分灵通的好事者,爱尔兰人,生的一副光滑的皮相,脸上总带着一种诡笑的表情。他是那种对哪怕第一次见面的人都像是与他相识了十年的老朋友一般说话的自来熟,或者说正是因为他这种说话方式,让监狱里许多人对他都态度不错,这也是为什么他总是什么都知道,人们愿意和他聊上两句。
当时或许瑞恩觉得这次探访是个和我攀熟谈话的好机会,他撞了撞我的肩膀,脸上带着那种一直以来的不怀好意的微笑,看着李走掉的方向扬扬下巴,与我笑说:“连监狱里的鸡巴都不够他吸了。”
没错,当时来探访他的正是杰米,操,说起来,我现在都还没搞明白他们俩之间是怎么搞得,那娘娘腔将他搞进监狱,然后每个月都花钱打点通监狱上下,让他来和他睡一晚……当时的监狱,跟现在比起来,简直宽松得像巴厘岛的度假酒店。
我当时还不知道,或者说在某种意义上我一瞬间便懂得了他暗示着什么,而这让我非常不舒服,在那时我还以为我被他那种轻佻的口吻激怒了,现在我想起来,无论瑞恩是怎么谈起这件事,恐怕都会使我恼怒。
我愤怒地反问他什么意思,也许是因为我发怒时的样子很冷静,又也许是因为我平时就是一副发怒的样子。瑞恩不知道他的言语已经让我将怒气算在他头上,他用右手握着一个空拳,朝着嘴边比划,做出一个淫秽的手势来。在他做出来那一刻,我便挥拳将他打倒在地。
瑞恩倒在地上大声地呻吟,而且困惑着追问为什么,我没有回答,只是上去朝他地腹部又补上两脚,确保疼痛让他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来。在我还能对他做出更过火的事情之前,狱警发现了我们之间的矛盾,一下来了三四人将我压制在地上制服了我。而瑞恩被送去了医疗区。
我的沉默一直保持到管理我们这个区域的区长问我到底为什么对瑞恩下手这么狠,以至于他的腹腔出血。你可以说我是个不喜欢解释自己行为的人,或者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当时也是那样一种时刻,我没有言语,因为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我为什么为了李如此愤怒,连我自己都觉得很难理喻。
当然,到后来,跟李生活的这些年,我又经历过许多这种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我自己的瞬间,有些发泄在李身上,更多时候,发泄在了我的敌人身上。你看,文小姐,我想对你说明白的一点是,这种突如其来的狂怒或者失控,对我自己来说,是很有害的,多年以来,我都努力地控制自己,我对许多事情保持沉默,平时待人也很冷淡,因为我了解自己这种不可理喻的性格,而我尽可能地想要保存自己的理智。但对于李来说,他却能理解,可能他是这世上唯一能理解这种冲动的人,也是同样这一种冲动驱使我带你远离他。多年以来,我都一直清楚,他理解我的冲动,并且利用这种理解去让我做许多事情满足他,简单来说,他在操控我,我了解,却至今难以自拔。
可能那件事是李第一次了解到我这种致命的弱点,因为我的沉默,我被罚关三天的禁闭,这种禁闭比你在书里或者电视剧上能看到的模样都丑陋得多,他们会剥光你身上的衣服,将你关在一个没有灯的密闭空间里,和你作伴的只有黑暗的水泥墙和一个发臭的小桶。
那天晚上我没能回囚室,我独自呆在一片无解的黑暗里,猜测李大概也没有回去,当时我心里对这个来探望他的男人的模样充满臆想,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样做,这么做其实令我并不好受,但这就像是你忍不住去舔嘴里的伤口一样,那种小小的刺痛感只会让你忍不住反复舔舐它。况且我也没有更好的事情做,我的脑袋里充满了李,我当时还没能很快意识到,我已经开始痴迷他了。
其实我在进监狱之前没有太多感情经历,按照一般的说法,我是‘乌鸦’,这个概念是和‘燕子’相对应的术语,专门指被指派到美国进行间谍任务的男女特工,更多的时候,这种任务都与桃色丑闻扯不开关系。我向你解释这个概念是因为,我想要说明的一点是,我所指的所谓感情经历并不是广泛意义上的,我曾经受过系统的引诱训练,对于许多种调情手段或者两性关系的心理都有针对性的了解,我现在所说的‘感情经历’是个特别私人的定义,我并不将简单的发生关系或者任务性质的建立联系定义为感情经历。在我遇到李之前,我和许多人发生过关系,大多数时候是女人,但有时也是男人,我都是以一种专业的态度对待他们,对别人表现出在乎和真的感到在乎是两回事,但这世上很少有人能分得清其中的区别。
我在三天之后的午饭时间从单独监禁放出来,我被狱警带到食堂,我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在人群里寻找李的身影,像往常一样,他坐在食堂最后排,独自一个人低头吃饭。我几乎称得上迫不及待地走上去。
但当我靠近他时,他仍然盯着盘子,不曾抬头看我一眼,用力的对我叫了一声:“неприходисюда.”(别过来)
我正想问为什么,从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恶意朝李欢呼道:“嘿!中国小妞,你的男朋友回来了,不给个欢迎吻吗?”随之而来一阵充满嘲笑的附和。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个强壮的白人,是监狱里的雅利安兄弟会的一员,我素来瞧不上他们这种帮派,便没有理会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李,李仍然刻意低着头,不拿眼睛瞧我,在我为他蹲了三天监禁之后,他这种无视我的态度无疑使我感到恼火。我伸手打掉了他手上的塑料勺子,他僵硬地坐在原位上,略带哀求地低声说:“Уйдите,пожалуйста.”(快走开)
那时我开始感到不对劲,我伸手托着他的下巴,逼迫他转脸来看着我,他极不情愿地转过来,我才看见了,他的嘴角撕裂了,颧骨上有一块很大的青紫,我马上反应过来他们可能都对他做了什么。我惹恼了瑞恩,下场却是由李来承担的。我当下便怒不可遏,在李能说些什么之前,我转身快步走到刚刚正在欢呼的那群种族歧视的混蛋面前,一拳打在了为首的那个光头眼睛上,他们马上都跳了起来将我推开,我被一群肌肉发达的白人包围,虽然我打倒了几个人,但始终不敌众手,再加上我当时太愤怒,不够冷静,说实话,当时我只想将那几个强迫了李的人乱拳打死而已。足足花了他们四个人的力气才摁住了我,那个被我先打翻在地的光头爬起来,在我脸上连补几拳之后,狱警才来了将我们强制分开。
后果可想而知,我又被扔到监禁里去。我向管理者解释他们强暴了李的事实,他们却充耳不闻,李从不将这种事情上报,受害者本人都没说话,我又有什么权力替他申辩。
说实话,那一刻不仅是那些强暴了他的雅利安野种让我感到恶心,某种程度上,他这种畏缩的态度更让我愤怒。
你说你很难相信他是这么好招惹的人,噢你放心,他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但是这一部分我是比较晚才慢慢理解过来。
不过那时候,我被关第二次禁闭时,我私底下确实憎恨他的懦弱。第二次禁闭的时间被延长到一个星期,但我仍然泰然处之,我历经过比这更艰苦的训练。我的眼角被打破了,脸上也都是淤青,我的脸一直隐隐作痛,监狱甚至懒得派医生来处理这些小小的伤口,直到今天,有时我的脸也会有没来由的痛感,是那时候没处理好导致的,说是有什么神经可能被打坏了。
但在第二个晚上,监狱门上那个用来放食盘的开口里扔进来了一小罐医用酒精,一些断成一小截的棉签头和几片创可贴,我趴在门上去看,是李,正在打扫外面的走廊,他一定是趁晚上监控岗换班的时间给我传递了这些东西。
之后我被关禁闭的时间里,我的伙食得到了额外的照顾,甚至比外面食堂上吃得更好,我得以吃到更多的甜玉米和炸薯饼,当我从监禁里被放出来的时候,我好像还长胖了一点。
当我第二次被放出来,狱警让我直接回到牢房里去,他们可不想又要把我关进去第三次。
我回到了囚室,李正坐在床边等我,他一看我来了,便站起来,热切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期待着我说什么,可能是对他这几天额外照顾的感谢吧,我猜。但我没有,我依然对他的软弱心怀怨恨。
我坐到床边上,他好像还搞不懂我的冷淡,重新迎上来,蹲下身子,看着我脸上的伤口,很痛惜地伸出手指碰了碰,我马上转开脸,他以为我怕痛,把手收回去,说:“Посмотринасебя,чтоясделалдляменя?”(看看你,都为我做了什么)
我瞥了他一眼,他满脸心痛的模样,那时强烈地动摇了我,我实在装不下去,便用英语问他:“你贿赂了狱警?”
他眨眨眼,回答我说:“嗯,我有些钱。”
我追问他是不是从他男朋友那儿得来的,他又不回答,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我盯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才无奈地说:“这有些复杂。”
其实现在回过头去想想,我当时根本没有资格对他恼火什么的,由或者说,就是因为,我当时并没有一个可以对他的男友感到恼火的正当位置,这使得我更加恼火。但就像我说的,我一直是个按照感觉行事的人,我步步紧逼要他解释,我简直像是急于自虐一样想要听到关于那个他在监狱外的男友的事,尽管整个过程都会不停地刺痛到我。
他遮遮掩掩地说那是个他在进监狱之前认识的男人。
我怒气冲冲地问:“你就从来没打算跟我说一声。”
他哑口无言,其实我当时确实不占任何道理,他没有必要跟我解释什么,他没有指出这一点,他害怕进一步激怒我。
当时我的愤怒让整件事都变得很怪异,我们的关系也变得很奇怪,李在当时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其实我也搞不懂。
当李搞不懂发生什么的时候,他就会用他惯用的手段,他凑到了我面前,亲吻我的嘴唇,连这个亲吻他都很小心,没有用嘴唇之外别的部分,我知道我这么形容很不浪漫,因为这确实很不浪漫,甚至可以说很下流。你觉得我用的词语太偏激了,不是的,文小姐,他引诱我,他以为我就像监狱里其他人一样想要拿他泄欲。他以为他主动些,我就不会伤害到他。
他这样随便地献出自己让我的怒气达到了顶点,我将他推到了地上,骂他是玻璃,叫他滚开。随即我就冲出了囚室。我不知道,好像他无论干什么都会惹恼我,好像我自从认识了他,便对整个世界都怒意满满。
当时我还不知道,其实比起他干了什么,我可能更恼怒于自己受他的吸引如此深,恼怒于这种爱意来源不明,恼怒于这种迷恋过于庞大,仿佛除了他,这世上没有人能填满。我曾经在苏联受过那样多在情爱上的指导,我们被训诫警惕我们爱的人,被要求控制自己的感受,到头来,李只消说句在乎我,我就沦陷了。
爱让我感觉脆弱,而我不应该脆弱的。
【注1】“小鸡”:在美国文化里,小鸡一般用来称呼年轻女性。
【注2】“玻璃”:在美国文化里,“玻璃”是对同性恋一种羞辱的蔑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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