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2)
“你不想吗?”
他立在原地,没能马上回答,盯着我盯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就是婊子,你操他的的时候觉得他恶心,过后又想着他好玩。”
“嘿,你也想他。”我暗自得意,尽管马克西姆极力掩饰,但还是掩盖不了他对叔公的念想。
他返回去,继续清理鹿的内腔,一边说:“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孩。”
“你也是个奇怪的大人。”我回敬道:“我从来没见过有你这种年纪的人,在我面前说那样的话,那么直接,那么坦白。”
后来他也没继续强迫我帮他把鹿皮剥下来,但他要求我必须看着,他警告我,如果我答应进入叔公所在的世界,我将面临的事会和生掏内脏这种事看起来像是小菜一碟。
显然他以为只要把我吓惨了,我那些与叔公并肩的妄想或者叔公利用我的打算都将付之东流。
而我对他说。
“嗯?你刚刚不是还说这事感觉不错来着?”
晚上,他处理完了那块皮,挂在了外头,切了一块鹿腹的肉,做了一种据他声称为“俄罗斯肉汤”的东西。但是在我看来,他基本上只是用盐水煮熟了鹿肉并且将玉米罐头和鹰嘴豆罐头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倒了下去,意思也就是,一团糟。
我尝了一口便吐出来了,扔下刀叉说:“这不能吃。”
他若无其事地叉起块肉放进嘴里嚼着说:“来点伏特加。”
“我并不觉得伏特加能让这东西变得能吃,”
他仍嚼着那块肉,说:“但伏特加能让你以为这东西能吃。”
“这简直就是胡来。如果叔公在这里,他会把这肉做成肉羹或者更好吃的东西。”
“如果你觉得把我和那婊子相比较就能让我给你做出点能吃的东西来的话……”他继续嚼着那块肉说:“那不可能。”
“你还记得你说你带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让我体验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吗?离开了叔公或许对我来说更好?或者因此叔公就会不得不想你妥协?马克西姆。你现在可没把这种生活营造得多么迷人。“我摊了摊手,说:“让我们面对事实吧,没了叔公,我们俩就是只配吃狗屎的家伙。”
他不说话了,放下刀叉,带着些少见的怨念盯着我,他的嘴巴又动了一会儿,紧接着吐出来了那块被他嚼了良久的肉,啐了一句:“妈的。这东西不能吃。”
最后我们开了几个午餐肉罐头把晚饭对付了过去,至于那锅吃不下去的鹿肉汤,马克西姆不知道发什么疯打死也不肯扔,裹上保鲜膜塞到冰箱里去藏着,还再三警告我不许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倒掉。
山里的天黑得早,吃过了饭,马克西姆便催促我上床睡觉去,他仍拿着那本《伊利亚特》坐到壁炉边上看。我不肯听他的,坐到他身边,缠着他说:“你还没说完你是怎么和我叔公在一起的。如果你当时推开了他,那你后来怎么又和他在一起了呢?”
马克西姆放下了书,瞪着我叹息着说:“你就是不肯让我稍微安静一会儿,对吗?”
“你为什么这么抵触回忆这件事?”
“我并不想要想起我们的过去,更加不想回想起我到底是怎样爱上他的,实际上,跟你说得越多,我越能发现其中的讽刺之处,那就是他已经全然不是我当初爱上的那个人。你说你其实暗自期待着他来找我,但真的是吗?我到底是在期待他来找我,还是我回忆中的那个李来找我?”他边说着,手指越发不自觉地抓紧了他手中的那本伊利亚特,用力得指尖都不禁微微发白。
“我很抱歉。”我低声说。“我不知道你其实这么困惑,这么……痛苦。我太好奇了。”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将书扔到了一边,转向了我,说:“他以为我厌恶他,就像监狱里其他恐同的混蛋一样;那天我推开了他,等到我重新回到牢房里的时候,他已经躺着睡下了。之后有好几天,我们都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一起做什么事。那些强暴他的人安分了几天,但是他们好像很快发现我再也不管他了,又开始对他动手动脚。并不总是强暴,他们抢走他的食物,总是找他的碴,拿他出气,他每天身上都有新的伤。一开始我还不知道。只是有一天我回去早了,他正给自己擦药,被我碰见了,他立马藏了起来,躲回床上去了。后来我趁晚上他睡着了,爬下床去看他身上的伤。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多少还是有点忌惮我,他们专挑衣服盖着的地方打他,他的背上,肚子上之类的地方。我很生气,但又不知道向谁发这个火,以至于,我甚至开始恨那个来监狱里探望他的男人,尽管当时的我从来没见过杰米,也不太清楚就是他把李搞进监狱的,但我已经开始恨上他了,事实证明,我恨得也没错,他确实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等一下……”我打断他,问道:“为什么你不直接跟他说呢?跟他道歉,说明白你真正的心意……”
马克西姆没回话,只是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我。
我想了想,觉悟过来:“噢……你太骄傲了,干不出来这种事。”
“太娘炮了。”马克西姆说。
“是啊是啊,所以宁愿做个恐同的人渣看着喜欢的人被人随意践踏这事可阳刚了。”我反讽道。
“我没有让他被人随意践踏!”他马上反驳,却也没说下去,他撇过头去盯着炉火,仿佛在追忆着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才继续说:“妈的,现在想想,我好像都快记不清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了。不过呢,我还记得,那时候他很瘦,因为他常常吃不上饭,就算吃上了,监狱里伙食那么差,他以前在外面吃惯了好东西,监狱里的饭也消化不下,吸收不了。因为这样,他皮肉很薄的,别人随便碰他一下,他就青一块紫一块的了。他是爱卫生,又是做图书室管理员,身上总有股很淡的书的味道,和那种监狱里的劣质肥皂里带的一股子漂白水的味,要靠的很近才能闻见,哪像现在,身上总是一股乱七八糟的香水味,都不知道是谁的,那时候条件那么差,我倒觉得他比现在干净得多。他枕头底下总放一本俄文版的普希金诗集,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书都掉页了,他还是爱看,离关灯还有一段时间的时候,他就坐在床上看,也不出声,读到他喜欢的地方,会悄悄读出声来,特别仔细。好像别人怎么对待他都好,只要他还能守住几句诗,就什么都无所谓了。你说,我怎么可能让他任人糟践?看着他很平静的样子,我也觉得平静,觉得日子也还过得下去,有这么心思单纯的人跟我说,他在乎我。我不怕和你说,文小姐,我向来不把自己的命当什么值钱的东西,美国人要将我无期囚禁,其实我早就笃定心思去死了,本来被抓的时候我就试过一会,被美国人摁住了,我就打算着到牢里死的。结果还没准备好呢,他竟来了,成了我和上吊自杀之间唯一的阻碍,你说,他连我脸上受点小伤、挨几天饿都舍不得……有时候我觉得人性出奇地难以理解,我从小到大,经受过无数严酷的磨砺,毫不夸张地说,我是在折磨中长大的,从来没有什么人可怜我,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被可怜的,就这样,我自认为我承受得住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刑罚,我连死都不怕的,但到最后,他只稍心疼我那么一点点,我就不想去死了,竟然开始觉得,就算真的被困一辈子,好歹他还在我身边呢,总归比死好半分。“
“那后来你们之间的关系是怎么解决的呢?如果你都不愿意跟他说清楚。”我问。
“我以为日子过久了就自然就会好了,我不相信我们会不说话一直下去。”他回答。“我不知道你以为会怎么样,我是觉得,这种事,越说越乱,还不如当没事发生,慢慢地就真的会没事的了。”
我冷笑道:“哈,好典型的你哦。”
他不耐烦地白了我一眼。
“怎么?你还真靠无视叔公解决了这事?”我追问。
“我暗地里找到了那几个主要喜欢揍他的人,大多是雅利安兄弟会的成员,我不怕他们报复,把他们打进了监狱住院部。我发誓如果他们敢把我的名字说出来,他们一定会在住院部度过来年圣诞节。”他说着站了起来,大概是说渴了,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灌下去,又续了一杯,才走回来。喝了酒的他兴致高了些,火光和酒意映得他的脸颊微微发红。
“我觉得他会明白我的意思的,那我之前推开他骂他的事情大概就可以烟消云散了。结果等到我回去了,他还是一句话都没说,我还纳闷是不是因为他还没听说……”
“哎呀,你好蠢啊。”我忍不住了,打断他叫道。“真的好蠢啊。为什么别人跟叔公认识的故事都那么浪漫,就你那么蠢?
他有点来气,说:“是你逼我说的。”
“你好奇怪啊,你宁愿去把别人打进医院,都不愿意跟叔公坦白说清楚自己的心意吗?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对叔公做的事情,靠把那些伤害他的恶棍打一顿就能弥补呢?你还不如把自己打一顿还比较管用吧?”
他气呼呼地说:“你和你叔公一个臭德行,总以为说的比做的重要,说再多再好听又有什么用,付出实际行动去做对他好的事难道不是才最重要的吗?”
我便反问他:“这就是你对爱的人恶语相向的理由?”
“对,而且去你妈的。”他把手上那杯伏特加也一口气闷了,那气势我差点以为他要直接把那空杯子扔我脑袋上。
我被他的态度激得恼火,便要和他斗气,故意激他说:“像你这种态度,一言不合就骂人,又不讲道理,我要是叔公,别说多纳几个情人了,我一开始压根就不会要你。”
“你懂个屁。”他说不过我,只能咒骂,极快地冒出一串俄语。
“去死吧你。”我听不懂,气得站起来要跑回房间里去,没等我能开门进去,他忽得在我背后说:“你说的对,他是没要我。”
我停住了脚步,转回去却看见他一改怒气满容的脸色,陷在回忆里,很茫然的模样,继续说:“第二天晚上的时候,他回来得很晚,我一直等他,结果他一回来就跟我说,以后再也不用我为他打架了,他要搬到另一个囚室去了。而且他的新室友,就是雅利安兄弟会的带头人,一个叫亚历山大的家伙。他跟我说,他以后都不需要我了。”
我诧异于故事的走向,呆在原地,问他:“为什么?他做了什么?”
“那你该去问他,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他握了握拳,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说:“他到现在还时不时去探望那个雅利安王八蛋。”
我想起那时在宴会上的劳伦斯曾笑说起叔公在监狱里的前男友,我还当是个随口揶揄,今日听来,仿佛远不止如此。
“那你怎么办?你伤害他了?”
“没有。”他抬起眼来看着我,苦笑了一声,说:“我只是愤怒,而且不明白为什么,在我为他做那么多之后……之后有时候我想起来,我甚至觉得这薄情的婊子是看准了这样能伤害我吧,我推开了他让他觉得难过,他就要非要十倍奉还不可。当时我也问他,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居然还反过来指责我,逼着我,说我既然不喜欢他,他现在滚蛋了不碍我的眼了,不是挺好的吗?还说我要是想打他,就尽情打,过了那一晚,就轮不上我打了。我嫌弃他脏,不肯睡他,大把人不嫌的。文小姐,你还说我说话难听,你是真不知道什么样的话才真叫难听呢,半句脏话都没有,偏偏每个字都往你最痛的地方去。”
我慢慢踱步回去,瞧见他失落得眼神暗下去,好像时隔数十年,那些话仍然在伤害他,好像时隔数十年,叔公还是他最初爱上的那个叔公,性情简单却又薄情寡义,复杂得让人难以理解,迷人得使人不可自拔。
“……其实我真应该打他的,再不济,骂他一顿也好啊对吧。你说我总对人恶语相向的,我知道,可那会儿,他就在我面前说啊说不停地说,我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只能坐在那里,听他说,想想,其实他还说了很多,后面的我其实都忘了,我就记得我一句话都说不上来,我是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那怕那时美国人杀了我的卡捷琳娜,我也知道我该做什么平息我的悲伤。可你叔公背离我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没了个什么东西,我都说不上来是什么。他说着说着,没说了,我就叫他,你继续说啊,他那时候给我来一句,你现在倒还装的很善良,轮到你占领道德高地了是不是?”
“天啊!”我惊叫了一声,扑到他面前,握住了马克西姆的手,连连道歉说:“我不知道,抱歉,马克西姆,我不知道这让你很难过,我不知道……”
“他那时候一边说,我记得,监狱的灯忽然关了,是到了关灯的时间,他站在我面前,一半脸在黑暗里,一半脸在外面投进来冷光下,他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我认识,另一个我从未见过……”
“别说了,马克西姆,别说了……”我握紧了他的手,柔声劝他。
“听我说完,听我说完,文小姐,这是你要求开始的,你投了币,就得听完整首歌。”他反握住我的手。
“总之,那时候刚好也到了狱警巡视的时间,他们会监管犯人有没有上床去乖乖睡觉,李站在那里,被狱警警告了一句,他只好走上来,叫我从他床上滚开好让他睡觉。我呆坐在那里不动,他就用手很粗鲁推我,可他怎么可能推的动,我还手将他摁住了,一瞬间我甚至想要掐死他一了百了。但我没有,我看他被我压着锁骨倒在床上喘不过气,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太用力了,还是他心里有什么,他盯着我,忽地竟流眼泪,表情还是没变的,只有眼泪落下来。那一刻我杀不了他了,从前这世上,就算是我的同伴,我也杀得不眨眼睛,可就在那时候,我杀不了他了……”
“然后呢?”我轻声问。
“他亲吻了我,然后就是我们第一次做爱。那真奇怪,我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跟男人做爱,但他给我的感觉跟别的男人很不一样,我也说不清这是生理上的呢,还是心理上的缘故,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体会过这样一种感觉,在你没遇到一样东西之前,你从没想过它,但等你真的拥有的时候,你才意识到原来你这么需要它,一直以来你都在渴望它,你试过了,你就觉得你再也没法离开它了,你都不知道没了它以后该怎么开心,怎么活。和你叔公做爱就是这种感觉。”
我发誓以上都是马克西姆的原话,他说的时候还一副十分正经,甚至略略有些无聊的神情态度。
我马上松开了他的手,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抱着手,尝试忘记他刚刚都说了什么。
“而且你叔公他的身体……”
“别说了!求你了!”我大声打断。“快停止让我去想跟叔公做爱了好不好?”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还是要说:“感觉真的很好,比生掏内脏还好。”
我尖叫了半分钟,他终于住嘴了。
“但是……”他最后说:“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从一开始就很病态不是吗?从一开始就互相伤害,往后一辈子都不得安宁。太贱了,我和他都太贱了,我本来不是这样的人……”
马克西姆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没说完的部分,他本来应该是无坚不摧的,因为这世上没人在乎他,他也没有在乎的人,直到李吻了他,他也有了命门,他也成了凡人,他也会血流不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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