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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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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岁的人就没有爱情了么?”他连连追问:“七十岁就被剥夺了妒忌的权利了么?七十岁了我就要和别人分享我的马克西姆了么?如果是这样,那我不要长到七十岁了。经历得九又怎么样,我宁愿什么都没经历过,他还像从前那样对我。你不知道,郁文,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要他像从前只有你一个人时那样对你,可你自己呢?你总是四处去爱别人,却要求别人只爱你,甚至于连这种长辈对小辈的爱惜都要妒恨,你觉得行得通吗?”我反问他。

他也许自知说不过我,就硬说:“我就是这么的,怎么着?”

“你这人,亏得你是华人里头话事的人,怎么在情情爱爱上边的道理就是说不通呢?”我气不过,住了嘴,不想和他搭话了,盼望着马克西姆什么时候回来,与我合力把他赶回拉斯维加斯去。

“因为我是个婊、子呀。”他竟坦白直当地宣告道。

“你……”我无话可说,我从来没想到他如此直白以至于可称得上放荡的程度,那么粗秽不堪的词语,他就那样点着烟翘着腿,摆着一副体面又性感的姿态,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

我们相对无言坐着,过了一会儿,他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朝我说:“嗳。看你的样子,学着打猎了吧,还不肯将枪卸下来呢,可打着什么没有?”

我心想,这男人可真本事,刚刚还口无遮脸地讲自己作婊子,一转头,竟又一副十足的长辈架势,关怀你打猎的成绩,面不改色心不跳,做人说话的里子面子都足有底气,犀利得很。

只可惜,他做的,我做不得,只能颇拘束地回答说:“打了头鹿。”

他很是惊喜,夹着烟,笑着忙问:“呦,什么时候打的”

“刚来的时候,头一回打的。”

他听了,精神一振,坐直了,连忙凑近了我,说:“行啊,姑娘,好命数,好意头啊。那鹿呢?”

“切了几分,都放在地窖里了。”

“那里头的东西呢。你可别告诉我都让那红毛鬼给扔了。”

我看他的样子像要打什么主意,但我也猜不透,只好告诉他:“我没让他扔,都放在冰柜里存在,我想着,都是能吃的,只是缺个好法子吃。”

“唉!对,对!”他拍了一下掌,兴奋地站起来了,说:“鹿那里头的东西可都金贵得很呢!看你跟他瘦的,我就知道你们没口好吃的,打来的东西必定都白糟蹋了。来,你也起来,把我送到镇上去买买东西,我给你们做顿好吃的,不能浪费了打来的好东西。”

“您今晚留在这儿啊?”我大声问。

“我的丈夫和我的侄孙女都在这里,我能去哪儿啊?”他反倒问得我不知怎么回答。

我本是百般不情愿的,可还是架不住叔公可劲儿求,只好开车带他去了。他虽怕冷,但是给马克西姆和我置办吃食的热情却很高,我陪着他在那荒郊小镇上仅有的杂货店里挑挑拣拣了半天,他埋怨人家镇子小东西少,直说要打电话让袁文豹把好的食材开直升机送来,我好容易才劝他若是这样马克西姆必定会要他随着那个飞机一起滚出去,他才罢休了。

回去的路上,叔公兴致勃勃地给我数他都要做些什么菜,都是马克西姆爱吃的,那模样只当自己是寻常人家似的,我看不过,就问他:“你是真觉得一顿好吃的马克西姆就饶过你了?“

他反倒很疑惑,问我:“不就是一个男人的事吗?还不是什么要紧的,就是别人随便送的。他这样闹脾气也不是少见的了,虽说我没料到他这回会离家出走,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话我听了上火,一边握死了方向盘,一边压着气问他:“和着你以为这就是平常偷人的事,是我的存在惹得他这回实在不痛快了才离家出走的?”

叔公坐着,没搭话,瞧着我的脸色,他大约明白过来定不止是这么回事了。

我看他沉默,便抓紧了时机,问他:“叔公,亚历山大是怎么回事呢?”

他一听这名字,眼色都变了,紧张起来,反问:“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跟你说的?他生气是因为亚历山大吗?”

“不是,是我缠着他,要他讲你们从前的事,他说着说着就说到这儿了,也没说下去。不过他生您的气吧……也不是因为这个。”我回答。

他的神态稍稍放松下去,低叹说:“一个故人而已,没什么。”

“真的吗?”我故作随意地问:“马克西姆提起他的时候很激动。”

“我为了马克西姆背叛了他,结果被他打坏了腿。”他啐了一口,说:“马克西姆还为了这个跟亚历山大打架,妈的,就这样,马克西姆还觉得我跟亚历山大有什么……”

在这句话里,我便认定了背后有故事,但现下叔公显然不愿意对这事多说,于是我便另问他;“叔公,你是不是,并不打算让我回中国了。”

其实也很出乎我自己的意料,在我来到猎场以来十数个日日夜夜里,我一直以为我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在一个具有意义的地点质问李这个问题;然而事实是,我和他坐在一辆往家开去的吉普车里,他怀里还抱着今晚要烹饪所精心挑选的食材,我问他这个问题就像是要问今晚要吃什么一样自然而不用思考。

我以为他会逼我,不会给我选择,直接为我做出决定,而他只需要通知我就行了,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包括与他最亲近的马克西姆。

然而他却说:“郁文,这取决于你,这取决于你,你是跟我一样的人,而我可以告诉你,在我从大陆去到香港,当我从大海第一次浮出水面,深吸一大口气,我就认定了我所想象要的东西,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谁也阻止不了我,很多人吃尝试过,但他们都失败了。我不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就像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要到香港去,你要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必须要知道。你可以回到中国去,找到很好的工作,遇到门当户对的伴侣,过上优渥的生活;你也可以留下来,生活在我的身边,我会将我的一切都教授给你,你可能会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连枕头下面都垫着格洛克,但你,你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都会成为美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的后代。”

之后我回想起来,我们的生命中有过许许多多这样决定我们人生轨迹的转折,如果在电影或者漫画里,这些瞬间充满戏剧色彩,如同那些描述悲剧的诗句一样具有巨大的意义;而实际上,它们大多发生在连我们自己都猝不及防的琐碎时刻,在回家的泥土路上,在餐桌和菜板之间的龃龉时刻,如同这个世上所有的平常人家一样,在食物拥簇的闲聊里,这些具有决定性的时刻像打破的鸡蛋,在如同生活一般声响细碎的热锅上破裂成型。

我没有立刻答复,转而问他:“你也给过别人选择吗?‘

“很多人。“他说。

“有人拒绝过你吗?”

“有。”他微笑。“然后我杀了他们。”

出于某种幼稚的天真,我问他:“为什么?”

“这个嘛。”他给自己点了根烟,吹了口气,车窗吹来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在夜色半掩之下,我看见了马克西姆言下的那个瘦削的青年,神情像白纸一样淡漠,他让马克西姆和亚历山大同时为他倾倒,他却在他们充满暴力的迷恋里恣意大笑。

“因为我是个婊、子嘛。”他嘲弄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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