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2)
他这么笑得让我有些不安,想了想,告诉别人有人暗杀你,连个时间地点都没有,的确有点可笑,毕竟他在监狱里那样强大,随时都有人想要暗杀他,这还需要说吗?
我想了想,觉得这样实在是很蠢,就怯怯地想走了。
“就这些吗?”他叫住我,朝我走来。
“嗯……”我还是不敢看他,他身上滴着水滴,像是金黄的流金。我想了想,追加了一句:“你最近还是多安排些人在你身边吧,少一个人呆着。”
“我现在就一个人呆着,你会伤害我吗?”他朝我逼近。
我只得步步后退,说:“怎么会?我做不到。”
“你会骗我吗?“他将我逼到了墙角。
我和他靠的如此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所散发出的能将人融化的热量。
“我……我不会的。”他让我有些害怕,我侧着身打算溜走。
“好。你说的,你说的。”他好像看出了我的意图,伸手摁住了我的肩膀,逼迫我面对着他,以至于我可以闻到他呼出来的气息。
“展示给我看。”他说。
接下来……额……接下来,并不是什么马克西姆乐见的情节了。他把我摁在墙上操了一顿……我`操!这你也能骂我,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了这是我能控制的吗?什么?反抗?尖叫?我又不是女人,操一顿怎么了?操一顿怎么了?你就不能大方一点吗?你要说我勾`引他,行吧,我就勾`引他了好吧?按照你当时对我不闻不问的狗屎态度,我为什么不能勾`引他?你个臭傻帽。
这话题真不适合在马克西姆面前讲,而马克西姆又时时在我身边,本来我和他之间发生的事,我都准备带到坟墓里去了。但是你们俩问起了,其实我也觉得没有什么不能回答的,就是马克西姆一听见亚历山大就像发狗瘟一样。我能怎么办吧。
于是后来他叫我到他的寝室里去住,我人小言微,自然无法拒绝。我回到牢房里把这事告诉马克西姆,他竟很悲伤,悲伤到可能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很悲伤,他的双眼放空得像虚无的天,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我,我心痛极了,那时不需要言语,我也知道他终于意识到他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但是这来得太晚了,我想说些狠决的话,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我自己的。
马克西姆,我爱你。我嘴上说着不要你,心里面全满是这种想法。结果他差点要把我掐死,怎么说,我这个人对自己这条命一向都看的很低,现在能活到这么大岁数,实在是老天保佑。
但你没有,你最终没有,你还是放开了我,眼里含着泪很无措地看着我。让我只想吻你,不顾一切地吻你,你还记得吗?我靠近你,靠的很近很近,说那句你最爱的普希金的诗句,我轻轻地跟你说:“但愿上帝保佑,会有人像我一样爱你。”
你就哭了,痛吻我,我们便做`爱了。但是第二天我还是要到亚历山大的牢房里去。你不舍,我也不舍,你啊,到哪里都总是形单影只的,怎么可能斗得过别人拉帮结派的呢?
我不能因为马克西姆在这里,我就夸大其词。说实话,他的兄弟会里的人因为我一个黄种人搬到他的寝室去而质疑他,觉得是我用什么方法骗取了他的信任。亚历山大对我说,不要怕。然后对对监狱里那堆白垃圾说,你们若是不服我的,大可挑战我,自己做自己的主便罢了。但若是做不到,就不要质疑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和人解释。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说一下,我发现亚历山大身上有种天生的气质,他是生错了家族才沦落至此,若他是个肯尼迪,那他定是个难得一见的铁腕总统。这种气质让人不得不听他的,甚至觉得这事本就该按照他的意志进行的。后来那些人嘲笑我是他的杂种老婆,但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了。
我要说,他其实待我不错。他没有受过系统的教育,他所学到的知识,都是怎么去做一个匪帮分子。他原本是生在纽约的,被纽约黑帮分子以纽约黑帮的风格养大。我发现他身上还残留着许多“纯真年代”的痕迹,即使在监狱里,他每天都要那个在制衣车间为他工作的人将他的衣服烫妥帖了给送来,他习惯梳六十年代男士里最流行的那种四六分的油头,要我每天都替他梳,他才高兴。
他有时操我,不允许别的人碰我,操我的时候很沉默,大多是晚上的时候,操完我了,我就爬到自己的床上去睡觉,这个时候他便开始说话了。一开始他说他是在纽约长大的,他的父亲就是美国黑帮里的强权人物,说话很有分量,甚至可以说很霸道,处事很极端,这也为他们在纽约五大意大利家族盘踞时期占领了一席之地。他因为生他而死掉了,他又不肯认他父亲后来娶的女人,所以他说他没有妈妈。他父亲的处事风格给了他很大的影响,以至于等到他刚长大二十岁,他就已经成就了不少功绩。然而可能就是一山容不得二虎吧。他会让他的父亲,性格太过相似,以至于到了他二十三岁的时候,他和他的父亲谁也容不下谁了,他的父亲最后抓住了一点他和其他家族斗殴的小事,而将他驱逐出纽约了。从此他连父亲也没有了。
他走得够远,一路走到旧金山。那时候的旧金山方兴未艾,他的行事和他的风度为他赢来了很多追随者,有很多人为他效忠至今,是的,他在监狱里,但仍然靠着他的代理人控制着他的黑帮。我们现在和他的黑帮也有很多合作……
……什么?我`操?这你也能骂我,合作,你知道什么叫合作吗?就是做生意,不是和亚历山大隔空做`爱。
不过说到爱,我一直不那么清楚亚历山大是不是爱我,还是说他只是很孤独。他是因为杀了一个警察所以入狱的,倘若杀个什么别的人,都好糊弄过去,可他偏错杀了个警察,这下子旧金山谁都饶不了他。他的假释申请永远被拒绝,甚至于,他在外头还有个老婆和孩子,监狱里的心理医生一直报告认为他的心理仍然具有攻击性,不允许他和他的孩子见面。他的孩子是他的老婆来监狱里探视他的时候怀上的。直到三岁多了,他都没有亲眼见过那孩子的长相。
有时候我觉得他只是很孤独,他虽然有许多随从,但在我和他平时的接触里,他厌恶他们的愚蠢。我有时候会带书会寝室里看,他看见我在读书就会要求我讲给他听,讲着讲着他就吻我,抱我。我从没看见亚历山大哭过,但他是我之前所见过最孤独的人之一。
他爱我吗?可能是吧,因为他一开始就被误导以为我爱他,一个人会如此孤独以至于,只要有一点点爱给他,哪怕是假的,他也要死死抓住,回报出许多来。
我感慨命运造作弄人,亚历山大需要我,而当时的我,满心只有马克西姆,因为我是模范犯人,所以会被分到很轻的活,而且因为我再教育课程成绩好,还被分到去做心理医生的助理。所以只要一逮到机会,我就和马克西姆做`爱,我们约在洗衣房或者杂物间之类隐蔽的地方,用猛烈而疯狂的方式分享对方。我们当时拥有时间太少,我们没有时间争吵或者打架,我们将所有的时间用作来爱彼此之上。在当时的我眼里,马克西姆是世间最完美的造物了,根本不是我眼前这个只会骂我是臭婊`子的傻帽。
在亚历山大的看管下,我过了一段很不错的日子,为了回报他,我说服了监狱里的心理医生,千辛万苦,为他求来了一份良好的心理报告,允许他和他的老婆孩子相见。那天他很高兴,抱着我不停吻我,他大概以为这也是我深爱他的表现。那天他给我说了很多他自己的事,他的孩子很健康也很茁壮,但这都是因为他在外面那些衷心跟随他的人看管的好。而他的老婆则是个疯狂的女人。
我还记得亚历山大有时跟我说,他在遇见我之前,他还以为他可能这辈子都只会被婊`子吸引。他的老婆本来是脱衣舞娘,长得是很美的,性格却泼辣,喜欢发脾气,在家里上蹿下跳、摔打东西,亚历山大拿她没有办法,她却嘲笑亚历山大是个没种的男人,都不敢打她。亚历山大真动起手来,她也还手,她知道亚历山大根本不敢把他往死里打,他们便总是打架,打完了,他的玛戈也就是他的老婆,玛戈就报警说亚历山大打她。可是这样以后呢,她又引诱亚历山大和她做`爱,等到警察来的时候她就像个妓`女一样哈哈哈大笑,丝毫不知廉耻。
他跟我讲着许多,我很难说我没有被触动。你问我为什么明知会加深他对我的感情的误会,还要帮助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人性非常奇怪,这些年来我也没弄清楚我对亚历山大是什么态度……你看,马克西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自己说的我爱他,你说我可以否认,我`操`你妈,我否认了你信吗?说不定你他妈真说对了,我可能真的还想着他,想念和他操,我就是个婊`子,我就喜欢和厉害的男人做`爱。怎么?你要打我吗?在高速公路上?在我的孙侄女面前?你要是打我,我就报警。
我不知道,我或许不爱他,却很享受他爱我的感觉,随后我跟他共处一间囚室处了十年。从未把我当作泄欲的工具,甚至有点搞笑的说,亚历山大竟然很忠贞,他看不上任何新来的人,长得多年轻多鲜嫩的都好。他却始终爱我,我很难说我没有些得意感。
但我仍然和马克西姆时常偷偷做`爱,不知道为什么十年时间都没有磨灭我们之间的热情。我还记得有一年除夕夜,监狱里举办晚会,我和他偷偷溜出来做`爱,做完了我偷拿厨房里用来做菜的酒和马克西姆喝。喝完得酩酊大醉,后来又一起冲回了晚会上,把在台上表演单簧管的人赶下去,开始很大声地唱喀秋莎,俄文的唱过一遍,中文的也唱一遍,本来台下的人们都骂我们,往台上扔鞋子什么的。但是我们太醉了,以至于我们无暇顾及别人的咒骂,我们唱的好大声,好像整个监狱都在回响喀秋莎的歌声,我们太高兴了,以至于后来台下的囚犯们还是笑了,他们也被我们的高兴感染了。
那时候的我清醒过来之后,却感觉到了一个很了不得的事实,也就是我意识到,我没了马克西姆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怎么说,我的马克西姆让我感觉完整,我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但是现在有了,我才发现我多么渴望这种完整感。
但我对亚历山大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对我是好的,可就像我放才说的,造化弄人。如果没有马克西姆,我或许会爱他的,可是如果没有马克西姆,我根本就不会想要和他有接触。这是一个难以言说的矛盾,广东人爱说“有缘无份”,我想大抵如此。
他是真的爱我,以至于他那个在监狱外的老婆听说了我的存在,便在夫妻探访时发疯,骑在他的肩头上生生在他的左耳咬下来一小块肉。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妻子在外头想念他想念得发了狂,连孩子也不管不顾,整日吃海洛因度日。
不久之后,亚历山大的代理人便传来消息,说他的老婆因为吸毒过量死了,但即使如此,警察们仍然不允许他参加他妻子的葬礼。
那一天他很悲伤,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悲伤,他一直以很强硬的形象示人的,却独独在我面前哭了,我安慰了他许久,他却对我说,如果是你,我也许就疯了。
亚历山大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爱你,但这句话让我颤动了很久。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不能够失去我的马克西姆,但我同时也并不忍心伤害他。
时间过了不久,红姑便来监狱里找我,当初我教红姑嫁给了旧金山另一波华人势力,原意是打算必要时投靠下家的。没想到她先来跟我说于先生死了,红姑呢,她的丈夫也死了,只剩她一个寡妇,别人欺负阿红年轻,撑不起一个家族,便都来争抢她亡夫的产业。其中也包括我的儿子泽轩。阿红和我剩下的兄弟都没有办法了,大家借完了东家借西家给我凑了一大笔钱,要帮我通过假释。
但我连假释也不要,要他们用钱请来当时为杀人犯辩护最好的律师为我翻案洗底。我知道这些年我受的苦终于要得到回报了
我知道我一定能够出去,而且利用杰米在综合医院做救助士的关系,只要安排得当,我还能,或者说,我必须要再从监狱里带走一个能够助我一臂之力的人。
在等待上诉的阶段,也许我太兴奋了,而放松了警惕。亚历山大发现了我和马克西姆的事。
我第一次见他如此盛怒,他问我是不是,其实事实他已经知道了,何必再问呢,但他还是问了,或许他需要的也不是事实,而是我的回答。
我不愿骗他,或者说我根本没想过骗他,我说是,没错,就是这样,我爱他,我一直都爱他。
他暴怒将我推倒在地,狠力踢我,踢到我的肚子我的腿上,我的膝盖就是被他踢坏的,之后他还要把我拉起来打我,扇我的耳光,又好像很忧伤地问我:“那我们算什么?我们的十年算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算是你一厢情愿吧。”
然后他打碎了我的下巴。
我受伤太重,被紧急送往了综合医院,监狱里的医院条件都没法治好我了。我挨打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有被这样打过。但是很奇怪,郁文,我居然一点也不怪他,不仅不怪他,想想还极其讽刺,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问我,我会不会骗他,我说不会,但是其实从我说不会的那一刻我大概就在骗他了。
后来我又听说,为了这件事,马克西姆找到了亚历山大,他们打得十分惨烈,连狱警都阻止不了,后来终于是打累了,满头满脸血地双双被送进监狱里的重症区。
而另一边,我的上诉也进展顺利,杰米翻了供,声称当年是被警察屈打成招的,警察从来没有真正地找到过我杀人的凶器,就是一把我用来把人脑壳敲碎的锤子。他们为了送我进去而伪造了一把,但是上诉时重新发现,警察送上去作为证据的锤子生产日期比我杀人的时间晚得多。就是这样我翻案了。我不仅翻案了,我的律师还帮我反诉政府制造冤案,州立监狱放任犯人斗殴,导致我心智失常,索赔一千两百万。
这时这么多年来我让杰米为我送来的钱终于发挥了它的作用。我用他的钱四处买通了医院各个部门的关键人物,监狱里的心理医生伪造了我的心智失常的纪录而且他教我如何通过政府测试,医院医疗区提供了我十年来的受伤记录,而监狱的录像记录了我受到伤害的过程。这一切都是我是十年以来利用杰米为我送来的钱和物资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形成的巨额贿金所达到的。
就是这样,我自由了,作为一个匪帮分子,第一次,我向政府打劫了一千两百万。
至于亚历山大和马克西姆,我听说他们被安排在两个相邻的床位上,互相谩骂。我思考了很久,我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最终我买通了雅利安兄弟会里的人,叫他必定将马克西姆捅成重伤。
他这样做了,马克西姆立马被送到了综合医院,他受伤的程度之深,我当时怕极了,怕他活不下来。但他还是活下来了,虽然少了一段结肠,但最终还是活过来了。
我们杀了一个与马克西姆身高形容相似的人,便对外声称,马克西姆重伤不治死了,然后
就这样,我和我的马克西姆自由了。
而亚历山大,却一个人留在了我们两个人的梦里。
叔公讲完了,我们也刚好回到了家。马克西姆听到后半段,便没再说什么了,停了车之后,他便独自下了车,取行李去了。
我和叔公都没有动,黑暗里,我问他:“你会被打,根本不是因为别人爱欺负你,是你主动去招惹是非是不是?”
他转过脸来看我,他那双黑的发亮的眼睛在夜色里像警觉的狼,但他没有说话。
“不仅是因为你要制造受伤的纪录,你只是计划让马克西姆心疼你,爱你。你知道他是多刚正的人,你就佯装悲惨。对吗?”我又问。“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将马克西姆养成你的狗。”
他沉默,但他的神色仿佛在等我说下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带走的不是亚历山大,而是马克西姆?马克西姆虽然强壮,但是亚历山大他也有帮派,你若是帮他出狱,你的势力就更有分量了。”
他轻轻笑出了声。
“若果是这样,那谁又是谁的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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