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2)
其实她要真是马克西姆看上的女人,我该高兴才对,这下总算少一个人和我争抢我的丈夫了;但是我却没有,自从那马特维的事之后我就明白。李是不能失去马克西姆的,马克西姆却可以没有李。
我问他是不是真心喜欢上女人了,他就大骂我不要脸,连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都敢作这样的假设。我这才放下心来,告诉他,你要是真是珍惜这个女孩子,你至少包下她,别在街上抛头露面的好,这样她不必接客了,也少挨顿打。之后的事情,你就照着女孩儿惯喜欢的来呗。
他听了觉得有道理,跑到李跟前,说要一卷钱,也就是五千块。李问他突然要这么大一笔钱做什么?他对李,却遮掩着不说,只说不给他他就去别处搞来,还叫李少在那里问东问西的。李拗不过他,只好开了保险箱,给了他一卷。
后来我听说他去到管理那酒吧的俄国黑帮面前直言要包养这女孩,结果那些没长眼的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说那可是最受欢迎的小女孩,怎么也不肯让马克西姆包下她。马克西姆在那儿闹了一场,把他们的场子砸了,人也给打的七零八落的,就干脆直接把格鲁申卡带走。
拿着那卷钱,他给她置办了个小房子,还买了好些她那个年纪合适穿的衣服,那女孩我暗中去看过几次,金发碧眼,很水灵。后来马克西姆也带我去见她,因为马克西姆这人实在不会社交,他就把我接过去,要我和这个女孩子做个伴什么的也好。
但对于这件事,他再三警告我不许告诉李半个字他知道如果让李知道了这个女孩的存在,李那样善妒的心性肯定容不下这个女孩,文小姐,你看,你的叔公就是这么样一个不讲理的人物,他有了我们三个,却要我们三个满心满腹的位置都必须只有他。
马克西姆把这个女孩藏着,就像海蚌藏着一颗珍珠,他没说为什么在旧金山城市里成千上万的夜街里,他选中了格鲁申卡,但是他爱她,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爱一个真正的女儿。
白天的时候马克西姆就常带她出去吃城东最好的甜甜圈,他们都热爱垃圾食品,喜欢每个傍晚沿着河边安安静静地散步,他们都热爱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懂的俄式冷笑话,有的时候,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父女。
恕我直言,文小姐,我认为他爱你,因为在某些时刻,你让他想起了他的格鲁申卡。
但李还是发现了,他怎么可能不发现呢,马克西姆闯到俄国人的地盘里那样乱打乱砸,人家自然是要来找李算账的,就说马克西姆打坏了东西,伤了人,抢走了他们最好的一个女孩。
当时那些俄国人申诉时,我也在场,我看着李,听见他们告诉他,马克西谬为了抢走他们的一个妓女而冒犯了整个俄国黑帮,李愣在了那里,我知道他的呆滞并不是因为那些俄国人向他索要些什么东西,而是他最近以来所有的疑惑都有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解释:马克西姆瞒着他有了个女人。
当下,他便叫陈楷林与那些俄国人算该算的帐,自己披着大衣拿着枪出去了。我本想要去阻止他,可他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等我穿好衣服,我都已经找不到他在哪里。
我害怕他作出什么冲动的事来,火急火燎地赶到马克西姆给那女孩准备的小屋里,却什么也寻不着。我四处都找过了,都不进踪影。只好吊着一颗心回了家。
没等我回到家多久,李也回来了,准确地说,是失魂落魄地回来了。那时我正坐在沙发上,门一开,我就看见他,微微驮着背,似乎是很累,连大衣也顾不得脱,那双让我迷醉的眉目堆满了烟尘,走路都走不好似的,一步一趔趄地落座到我身边,给自己点了根香烟。
我刚想给他解释些什么,他却抢在了我前头,对我说:“我……我在海边望到了他们,是个俄国女人,比我年轻好多好多。他还给她买糖吃,对她笑,他已经很久没有像那样对我笑了……”
他那番话说得有气无力的,我本想给他好好解释清楚,但我也好久没有见过我的丈夫这样坦诚而脆弱地在我面前,我深深地将他抱住,亲吻他黑色的头发。我私心让这个谎言拖了更长一点时间,我私心想留住我怀里的李更长一点时间,上帝可证,从我第一次见他开始,我便见证过他的脆弱和易碎。这个中国人,他是我的陶瓷品(china一词也有“陶瓷品”的意思)
“你说,她会带他回俄国去吗?”我的丈夫在我怀里茫然地问我,忽的又皱着眉,在我怀里挣起来,说:“这公平么?是我将他从牢里带出的,他却要跟她走。”
我安慰了他许多话,在我房里陪了他一夜。第二天他竟起得很早,守在门边,马克西姆要出门去他便拦着他。
“不许走!”他高声喊道。他知道马克西姆是要去找那格鲁申卡。
马克西姆站在花园上,斜着眼睛瞧站在阳台上的我,显然是知道是我搞的鬼。他甚至懒得向李解释半句话,将李一把推开便走开了。
李被他的无情所震撼,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他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家门,等我下到大厅时,他正守着酒吧,喝得酩酊大醉,手里攥着份报纸。他一看见我,便向我叫说:“杰米!他回不了俄国了!我要叫他好好知道,这事上,只有我才能救他,只有我才是他的去处。”
我看他那亢奋异常的样子,惊觉大事不好,抢过来那份报纸一看,那上面正是一份关于连环杀手的报道,上面写着连日来有多个俄国黑帮分子遭到杀害并且肢解,手法都是相通的,警方正在悬赏凶手。
看他的样子,必定是打了那举报的电话,举报马克西姆是凶手。我当即便骂:“你真是疯了,你不想想你什么身份,你竟疯到报警!”
……哈哈哈哈哈哈哈文小姐,你管这叫婊子吗?好吧,却是很精妙,实在没人能做出这样癫狂的事了,堂堂华人教父打电话报警防止他情人的出逃。
马克西姆当然是被抓起来了。等到李清醒过来,我告诉了他全部的事实,他悔不当初,直骂我不早与他说。
他叫上了他的律师急匆匆地赶到了警局,我于心有愧,便跟着去了。一到了那警句,那局长便十分得意,平日里他们都抓不住李的把柄,如今他的金牌打手是个连环杀手,他便趾高气扬地端着咖啡笑说:“你还敢到警察局来,你是指望我把你捉得成一双么?”
李是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像团狂风似的在他面前卷过,直奔审讯室,律师交了保释金,李叫人放开了他。大声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
马克西姆不管他径直走出了警察局,李追出去,跟在他后面,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哪里?李这样大叫着。
马克西姆回头怒吼道:“我受够你这个疯婊子了!我真的受够了!”
“我知道你要跟那个女孩子走了!是不是?是不是?”李说着拔出了枪指着马克西姆。
文小姐,李打拼了这么些年,如果你要我说我觉得他最英武的时刻是什么,就是在那一刻。
一个堂堂正正的唐人街话事人在旧金山市立警察局的门口拔出了枪,指着他的情人。
“是!你有病!你有病!”马克西姆疯喊到,然后继续向前走。“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再和你过下去了。”
李立刻朝他的脚下开了枪,而在那一刻,整个旧金山市立警察局都拔出了枪。
“我打死你!”李叫到。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得太过用力,他们有沉默而紧张地等待着,旧金山的华人教父当着警察局门口杀死他的情人。
“我打死你!”李叫得更大声了,我却听见他泫然欲泣的声音。
马克西姆没有理会他,继续向前走,大家都在等着李打下那关键的一枪,但是他没有,他只是,握着枪,颤抖地说:“求你了,别离开我,求你了……”
这是我生命里第一次听见李请求任何人,他偷过,他抢过,他骗过,他唯独没有求过任何人。
这次,马克西姆才停下了脚步,转了回来,看着李,向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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