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2/2)
“哎呀,你叫我郁文吧。好不好?”我怪他说:“老是小姐小姐的,反倒生分了。”
他看上去很为难,不过我那种执拗的神色动摇了他,最终他还是无可奈何地开口轻轻唤了一声:“郁文。”
“唉!”我满心欢喜地应了他。
接下来的一天里,他带我到大都会博物馆逛了一圈,看展时他无不可惜地对我说过:“你来的真不是时候,你若是五月份来的,刚好能参加metgala,前几年的时候,你叔公爱去,近几年你了,来少了。不过今年有了你,说不定为了显摆你,又肯来了。你可不知道……”他说着说着又住了嘴。
我心里明白他本来想说什么,就故意逗他说:“不知道什么?他和他的三个丈夫出尽风头吗?”
他讪讪地笑道:“是……是啊,每年都能谋杀不少菲林,你叔公虽然常住在旧金山,但在这边也常常是人们的谈资,你没听说过吗?你叔公的山顶盛宴都被我们这边人叫做东海岸的metgala,我甚至都觉得这话折煞metgala了,能到你叔公附上去的人,都看不上metgala。”
“我净听你夸我叔公了,你怎么不夸夸我呢?”
他意味深长地说:“日后别人夸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晚上我们在第五大道上的JeanGees上吃饭,我看着长长的队伍,本以为吃不上了,他倒好,直接领着我进去了,看了不看领座员的脸,很熟练地径直走到个空位置上坐下了,招呼服务员来帮我们脱了大衣,我却像个傻瓜一样站着问他:“我们不需要排队吗?”
服务员上前毕恭毕敬地取走了我们的大衣去寄存,他让我坐下,倒也温柔,没有取笑我,只是柔和地说:“我在这常有个位置。”
可是天知道,他在这儿何止是常有个位置,当我们落座之后,身边是不是地经过些衣着入时的男女,皆是笑着和他打招呼,我虽然人生地不熟,却也知道那大概都是些纽约社交界上有头脸的人物。
我红着脸作者,不可避免地感到格格不入。他看出来了,却也不叫我尴尬,对我说:“告诉你个秘密,这儿的人啊,你随便挑一个,摆出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去和他们打招呼,十有八九都会对你亲近得像认识很多年似的,这儿的人奇怪得很,都是吃硬不吃软的主儿。”
我会心一笑,说:“这难道不是所有名人的毛病吗?”
他大笑,第一次,他在我面前爆发出了真正的笑声,跟我说:“对,太妙了,你开始明白做个纽约人是怎么回事了。”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酒店,却不再那么诚惶诚恐了。
之后的两天里,他去啊带我去变了纽约城名流汇聚的地方,而无论他去到哪里,人们都对他笑脸相迎,而种种笑脸底下,什么颜色的领子都有,人们用一种欢喜甚至乎有些谄媚的语调叫他‘周先生’。而他总是保持着一种淡淡的微笑回应,那种微笑时普遍通用的,从他办公室楼下的保洁乃至纽约市的政要,没人会觉得这种微笑不令他们愉悦。他行走在这个城市的方式,就像是香粽在一个只属于他的永不停歇的盛大误会,他向我展示这一切知道让我相信,那片我从飞机上往下看到的星空里每一颗星辰都是为他而亮。或许是因为我跟马克西姆在树林里呆了两天,又或者事实如此,他是我所见过最风度翩翩的人物,他是我相信,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爵士时代仍在他身上久久未散,而他是在这一切华丽描述里最迷人的代表,宴会永不结束的盖茨比。
我该怎么说才能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可笑,我爱上他了,我很难相信会有人不爱他,之于我而言,他已经超越我第一次见他时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到更像是纽约这座城市的化身,是场让人不愿醒来的大梦。
美梦做得太久会让人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更何况我沉醉在一种我所以为的爱的狂潮里。
第五个晚上他带我参加了一个在空中花园举办的酒会,在那里,我发现我与许多人相谈甚欢,当然这少不了酒精的帮助,但更为主要的原因在于,叔公不在这里,他想要传达给人的震慑和压抑在纽约的晚风中一吹而散。
我如此沉迷于狂欢里,以至于忘记分寸,周志远不得不在我准备开始吸桌子上的粉末是将我拦下来。
“你该回去了,郁文。”他按下声音在我耳边劝慰道:“你太醉了。”
“我不想回酒店去。”我昏昏沉沉地回答,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不可抗拒的力量,我更加反抗道:“带我回你家吧,致远,我不想回旧金山了,我想要留在这里。”
“这……这我恐怕办不到……”他惊惶地回答:“小姐……”
于是,一切又从这句“小姐”回到了原点,这让我觉得我们从未真正亲近过,这更像是,他让这几天以来我们培养的默契更像是她的一种礼节罢了,这毫无疑问让我极其恼火。
“懦夫!”我推开他,大叫道。
这是我记忆里的最后一部分,第二天早晨,我头痛欲裂地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脑袋里满是让我错乱的记忆碎片在上蹿下跳。
我从床上坐起来,我昨天的衣服也都还在身上,只是光着脚,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开放式的卧室,正对着一个正方形的客厅,厨房和睡吧都在客厅的右侧,而左侧则是一览无余的中央公园落地窗远景,整个家都透着一种极简实用主义的气质,一点多余的色彩或者暖情的饰品都没有,这毫无疑问,是个单身许久的男人的家。
我的动作惊醒了睡在沙发上的周致远,他忙爬起来,揉了揉鼻速地整理了一下衬衣,对我说:“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头痛。”我有些尴尬地说:“我昨晚很失礼吧?”
“吃了我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片吧。那会让你感觉好些。”他说,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来缓解我的情绪。“我先给你做点吃的。”
我照做了,感觉好了不少,他还在厨房做早餐。
我走过去,满怀歉意地说:“我骂了你,是不是。”
他却很轻巧地回答:“嗯。骂了不少,上一个叫我懦夫的人还是你叔公。”
我感觉更加抱歉了,低着头不说话,他做着饭,嘴上也没闲着,继续说:“你别担心,我没放在心上。”
“但这还是……”
“我知道这几天你过得挺开心,还说想留在这里,但是城市这种东西,就像人一样,一开始看到的都是它想让你看到的部分,让你感觉很好。但是真的了解过后,你就会觉得也就都那样罢了。”
“你不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文小姐。”他打断我说道:“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吧?我是怎么和你叔公攀扯上关系的。”
“怎么?”我问。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来到美国,当时的美国是个很不一样的国家,现在到国外留学容易多了,但在我那个年代,这并非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当你身边的校友都在来自美国的巨富指甲,你能想象吗?在中国的时候我以为我的家庭已经很好了。但在普林斯顿,我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是。我从没学过高尔夫,我更是不敢相信,在这里的孩子从十三岁就开始能拥有自己的马和专门的家庭教师。一切,能开启共同话题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钱上面的,很多很多钱。可我的家庭,光是把我送到美国,就已经倾尽全力了。”
他煎好培根和鸡蛋,放在我的盘子上递给了我。
“你能相信吗?三十年前的我,是这个城市里最微不足道的存在,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在学校过得很顺利。实际上,我很孤独。我既无法融入那些出身高贵的富家子弟,而我自己的骄傲令我不屑与嬉皮士为伍,当时在大学里的亚裔很少,来自中国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我并没有所谓的朋友而言,我甚至连满足自己的生活都必须很努力。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我没有时间去参加学校的许多活动,我必须不停地在华人餐馆里打工来挣取我的房租和生活费。看到现在的我,你大概很难想到那样的场景。”
“不仅是打工,我常常还兼职一些派对上的侍应。我很记得有一天我接到一个兼职,等我到了那里,我才发现那是我一个很富有的同学举办的家庭宴会。我不得不狼狈地逃离那里,我已经足够孤独了,我不想再连一点同学面前的体面都没有了,天知道我多想融入他们,但不能以这种方式。当我在他的家外面徘徊的时候,我撞倒了杰米,他当时很俗气,但也打扮得非常昂贵,你懂我的意思。比起指责我,他却很温柔地对我说,小可怜,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变得有些触动,继续说:“怎么说呢?这句话击中了我,或者说,击中了所有事。我对他说谢谢,谢谢你对我说这些。现在我们都知道杰米是个多么会察言观色、能言会道的一个人。光凭这几句话,当时的杰米便察觉出我的境况。他带我到了一家咖啡店,就像现在我对你做的那样,他请我吃了培根和鸡蛋,以及一杯温热的咖啡。等他了解了全部事情之后,他对我说,他是个男妓,他知道糟糕的境况会给人带来怎样的困境,但是别害怕,这些总会过去的。”
“杰米向我索要了我的联系方式之后就离开了,我以为这是一次简单的善意的举动。但在几周之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监狱的信,是用中文写的,上面说到,笔者知道我是个极其需要帮助的人,他很了解我现在正在经历什么,事实上,他经历过类似的遭遇,所以他很被感动,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帮助我,要和我亲自会见。随即还汇来了路费。”
“我本来可以拿着那笔小小的钱继续过我的日子,谁知道呢?那极有可能是个骗人的把戏,不是吗?换做是现在的我,大概就会那么做,但我当时那么年轻,毫无顾虑,我便出发了,在监狱里,我见到了李。我该怎么说呢?其实当时李挺吓人的,他说他会指使人给我我所需要的钱,让我生活得就像那些有钱子弟一样富足,他相信我只要在物质条件上跟得上他们,我就会成为这群人之中的佼佼者。但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他这笔钱必须花得值当,我必须为他赚钱,利用我所能建立起来的人脉和消息来源,为他赚钱。我吓坏了,我说这么做会让我进监狱的。”
“就是那个时候,他恶声恶气地对我说,没错,这就是会让你进监狱的,懦夫。”
“他说完就离开了。”
“我以为这件事便这样过去了,但他们很快给我汇了一笔钱,很大的一笔钱。”
我听得入了迷,连早饭都顾不得吃了,追问他道:“你就这样接受了?”
“那是很大一笔钱。”他强调。“我确实会过上非常富足的生活,我也是那时候才开始受欢迎的。一开始,我只敢偷偷做些走私的生意,把电视机、手表一类的玩意儿走私回中国,而且我干得不插,总是有钱进账,我花天酒地的习惯也是从那时开始的,当你有了钱,全世界都会欢迎你的到来。越到后来,我所需要的也就越多了,我甚至开始走私一些更加危险的东西。”
“然而就在我毕业的当口,我的小生意被中国海关拿下了,走私犯供出了我,我不能回国去,我一回去就会被抓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李又出现了,声称能给我提供一个美国的身份。我选择了后者,成为了一个美国人,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家人了。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李的意思,这会让我进监狱的,在中国的监狱或者留在美国,做李的囚徒。”
“文小姐,我知道这几天我让你看到的东西都很风光,但这又算什么呢?我一直不敢成家,因为那会成为我的弱点,我必须是完美无缺的。我在付出代价,每一天都在为我曾经向往过的风光付出代价。李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放债人,我活到今日才明白,当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我接受了一笔不属于我的横财,而李要我的一生来偿还。”
是的,就是这样,他向我揭穿了他这个斯文人的美满生活背后的秘密,我不会到是否所有有色人种的美国梦故事都像叔公和周先生一样,在深浅不同的肤色之间都有一层黑色为之打底。
周先生的坦白戳破了我的梦,当我深夜满怀失望地回到旧金山的大宅里,只有李,一个人坐在会客厅的炉火前等候着我,像是他早就知晓这个失落的结局一样。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这个美国噩梦的制造者,问我道:“玩得开心吗?”
我扔下了行李,奔向了他,质问道:“你知道我会喜欢上他的?对吗?”
李用目光瞥了瞥我,又转过脸去继续抽他的香烟,说:“是人都会喜欢上他的,他是我亲自打造的。”
“你知道他会拒绝我,然后告诉我那个故事。”
“你说得好像我算计了一切似的。”李笑了,几近无耻。
“你就是算计了一切,你什么时候没有算计过?有谁你没有算计过?你算计每一个人!”我叫道,几乎哭出来。“你把他们牢牢地掌握在手里,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你抓住每一个能被你抓住的人。”
李没有回答,只是寂寥地看着我。
“你拥有的东西太多了。”我说。
“我会失去的东西也太多了。”他说。
“这太悲哀了。”我哭道。
“我知道。”他轻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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