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2/2)
叶鲤此生唯一对叶证抱有希望的时候,就是当叶芝拿着一沓钱要带走叶鲤的时候。
他想让叶证拒绝,想让叶证蛮横地把他留在那里,可是最后的结局是叶证和蔡淑芬满面红光地收下了那十万块钱后,仍由叶芝带着叶鲤,什么也没拿的走出了大院。
“小鲤,妈妈来接你了啊。”叶芝抚摸着面前孩子的脸颊,出乎她意料的是,叶鲤的面颊红润润的,一点也不像是在她那个赌鬼哥哥家里长大的样子,但她也只是认为欠了蒋依依妈妈一个很大的人情,并没有多想。
她拉着叶鲤的手,把叶鲤转过去面对这刚才走来的路,轻声而又坚定地说:“小鲤,妈妈带你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妈……妈,”一路无话的叶鲤听到这里忽然有些生涩地开口,他抬头看着身旁好几年未见的女人,眼神也是孩子独有的执拗,他说,”我不走。“
没有人比叶鲤纠结,无数次他祈祷自己的妈妈快点回来找自己,可是以前他不知道会有一个人以绝对亲密的位置陪着他长大,是他让叶鲤觉得生命可爱,自己也能获得这样珍贵的爱。
他离不开宋世。哪怕因此成为一个坏小孩。
眼前的妈妈,虽然是血缘至亲,可是只让他感到陌生。好几年,即使在通讯如此便利的年代,他们之间也没有一通电话,一次见面。关于血缘带来的温情,早已经被消磨掉了。
在某一个时刻,叶鲤甚至一闪而过一个念头:我不要妈妈了,我只要哥哥。
可叶芝在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妆容精致的女人一下子眼眶就含满了眼泪,她一下蹲下来抱住叶鲤的头,叶鲤感觉自己的脸上蹭到了温热的液体,是妈妈在哭。
“宝宝,是妈妈错了,原谅妈妈好不好……妈妈真的每天每天都在想你,可是妈妈不敢联系你呀……”叶芝情绪崩溃到已经不算哽咽了,更像在抱着叶鲤嚎啕大哭。
叶鲤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直跟自己道歉的妈妈。叶芝却把叶鲤越抱越紧,叶鲤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感觉到叶鲤的挣扎,叶芝缓缓放松了手上的力度,她退回来面对着叶鲤,叶鲤看到自己的妈妈充满乞求地看着自己,一开口全是破碎地带着哭腔的句子:“小鲤,妈妈求求你跟妈妈走好不好……妈妈只有你了……”
握紧的拳头又松开,几番重复,叶鲤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不断告诉自己,眼前的是妈妈啊,是他等了几年的妈妈啊,妈妈只有自己了啊。
他相信他会再回来找哥哥的。他知道怎么坐火车,坐汽车,他知道怎么回来的。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当晚叶芝就带他飞去了国外。在机场的时候他哭着死活不上飞机,叶芝就一直哭着求他,最后母子二人还是坐上了飞往异国他乡的飞机,叶鲤打开遮光板看着沉默着的黑夜,他知道他错了。
但那时候叶鲤心里还有侥幸,现在有微信,有QQ,也有哥哥的电话,等到了国外他也可以给哥哥发消息的,到时候要好好和哥哥道歉,要撒娇让哥哥等自己回来。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到了国外之后,宋世就像从人间消失了一般,所有消息都不回,电话打过去也永远是关机。叶鲤给依依姐打电话,得到的消息竟然也是宋世和他妈妈没有回去过。连家也没搬,他们就是消失了。
他们从小镇上消失了,也从叶鲤的生活中消失了。叶鲤呆呆地看着没有回复的聊天界面的时间越来越多,执着地打一个变成空号的号码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最后叶芝一怒之下强制地禁止了叶鲤这种无谓的举动。
我没有哥哥了……
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间是叶鲤十六岁的生日,他看着蜡烛对面妈妈微笑着让自己快许愿的脸,忽然就想到这样一句话,紧接着纷涌而至的心痛和难过让他泣不成声。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三年,五年……
叶鲤越来越孤僻,叶芝苦恼却没有办法,她费尽了心思想找出她儿子变成这样的根源,最后找到了叶鲤的日记本。里面的内容让她大惊失色,在惊惶中反问了自己一晚上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之后,她用一个女人的坚韧迅速接受了这一切,在第二天就预约好了专家带自己儿子回国治病。
心理医生听到这里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叶芝时的画面,近中年的女人经过彻夜的飞行脸上的憔悴是遮盖不了的,但令人惊奇的她眼里害怕与镇定共存的神色,仿佛越大的刺激越让她坚定。
今天心理医生除了问叶鲤为什么会与宋世分开之外,还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她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爱宋世的呢?
少年闭着眼睛想了想,而后反问她,什么是确定爱的标志呢?
他做什么都会想到宋世,第一次被逼着上台表演节目,他把宋世的毕业演讲一字不差地背诵了出来;每年的生日他都会跑去镇上在已经废弃的小学操场上坐一整晚;被同寝室的人拉着看情欲涌动的小电影,看着男人女人们挑逗的暗示晦暗的身体,他在脑海里想长大后的宋世的样子,当天晚上在第一次遗精的梦里,哥哥好像没有变,还是十八岁的样子,只不过在他身下的自己长大了,少年细瘦的双手紧紧攀附着哥哥宽厚的肩背,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开。
“我哭着求哥哥了,我求他别走,可是梦总是会醒的……”她看到叶鲤回忆到这里眼圈都红了,睫毛扇动得像一只蝴蝶,无助又脆弱。
而作为心理医生,她平生第一次问患者的问题中包含有自己的好奇和冲动。
她问叶鲤:“如果你找到了宋世,他跟你说他不爱你呢?或者说,等你找到宋世,才发现你爱的只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哥哥呢?”
她惶惶不安,这是叶鲤故事的漏洞,或者说,是叶鲤完整灵魂的缺口。她担心叶鲤从未考虑过这些事,更担心勇敢如他,其实是已经无数次被这些问题撕裂了伤口的产物。她既想得到答案,又害怕这个答案。
“医生,”她听见对面的少年开口了,她听见他说:“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只要是哥哥,我什么都可以承受。
在深夜的寂静里,她翻着叶鲤的日记开始思考这是否是一种病态呢?矛盾的无解让她抚着额头,陷入沉思。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