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数学，语文，英语，我什么都看。

我渴望着不属于这潮湿阴暗的十平米的任何一样东西，于是我翻来覆去地学习那些宁未来口中艰涩的，令人生厌的知识。

宁未来总说我聪明，他比我大一岁，我做他带回来的卷子却能比他高二十分。

可我并不聪明，我翻着他替我从图想——假如我足够聪明，我早就应当想方设法地提起精神去打破这十平米的屏障。

我比他多考的二十分，仅仅是来源于我终日无所事事的生活状态。

宁严在水泥厂上班，他出门之前会把我的门锁起来，在那之前，他总要坐在我面前，沉默着看我。

那种眼神令我毛骨悚然，我翻遍了别人的瞎想，才懵懵懂懂的猜测，那是一种愧疚，苦闷和自得掺杂在一起所流露出的扭曲目光。

我恶心这种目光，所以比起宁严，我更愿意和林倩说话。

林倩习惯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对不起，可她说这些时，看着我的目光却冷漠又平静。

她从嘴里吐出痛苦的忏悔，只是想用那些字句把我拴在这里。

她养我，像养一条能看家护院，保护她儿子平安健康的狗。

我在这种无机质的情感里得以喘息，仿佛站在了和她对等的立场上各取所需，这让我稍微减弱了宁严带给我的，意识到自己被牢牢栓住的不甘。

宁未来是不一样的，我不知道他把我当作什么，或许是弟弟，或许是好友，或许是挣扎时的浮木。

我很喜欢宁未来，不单单是因为他把我当作一个人，也是因为我只能喜欢他。

我今年十六岁，可是我只认识四个人。

宁严，林倩，宁未来，还有来给我抽血的医生。

那个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似乎是宁严的朋友，我听他们喊他李医生。

从我十二岁开始，他便隔一段时间到家里来给我抽血。

林倩说，抽出来的血是救宁未来的，我便无话可说。我很喜欢宁未来，宁未来对我好，我也是要对他好的。

于是我不哭不闹，那医生见我听话，又拿同宁严一模一样的眼神看我，我浑身不自在，只能微微低头，盯着血液和另外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从我的体内流失。

每次抽血宁未来都不在。

林倩不许我把这件事告诉宁未来，她想要给她的孩子一个不需要承担任何罪孽的人生，她要他干干净净的治好病，去享受他的人生。

而阴影里头的任何人，我，宁严，甚至包括她自己，都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她愚蠢又刻意，所以没过多久宁未来就知道了，那时候他刚十三岁，我从门缝里看到，他踩着拖鞋跟宁严和林倩吵架，他不许他们再动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宁未来生气的样子，大部分时间里，他精致安静得像个假人。

林倩和他道歉，可她又怎么会真的同意他那天真又愚蠢的要求？

我不在意这些，我不在意我体内流失了多少本属于的我血液，只要它们最后都能流淌进宁未来的血管里。

那天他回了房间，抱着我哭了起来。他的头埋在我的脖颈间，泪水顺着我的锁骨往下流，一滴一滴，仿佛流进了我的身体里。

我擦了擦他的眼泪告诉他，没关系，你已经都还给我了。</p>